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外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还剩五个。
哪五个?
马德胜被镇地底下了,周司机、赵会计、情妇、婴儿,还有那三个不认识的——两男一女。
七个怨灵,死了一个,还剩六个。
但纸条上写的是五个。
那少了一个?
我正想着,手里的纸条突然自己烧起来。火苗是绿的,跟刚才烧那张传信纸条一样。几秒钟就烧没了,灰烬里又显出字来:
**“有一个已经没了。”**
没了?
什么意思?
被谁弄没了?
我正想往里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润生站在门口,浑身是汗,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张纸!”他冲进来,“拿到了拿到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快?”
“跑上来的!”润生喘得跟风箱似的,“阿绣背我跑了一段,我自己又跑了一段,一口气没歇!”
他打开布包,里头躺着一小块纸屑。
指甲盖大小,发黄的,边角有点焦。
是真身。
“就这个?”我问。
“就这个!”润生点头,“你爷爷说,拿这个在因果簿上写名字,他就能活!”
我接过那一小块纸屑,转身往大厅里走。润生跟在后头,看见满墙的纸人,腿又软了一下。
“这这这……这都是什么?”
“镇怨灵的。”我走到椅子跟前,拿起因果簿,“别问,问了我也不知道。”
翻开簿子,找到空白的一页。
我把那一小块纸屑按在纸上,用手指压住,等它自己显字。
等了几秒,没动静。
又等了几秒,还是没动静。
润生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怎么不行?”
“不知道……”
话音刚落,簿子上突然冒出一股烟。
烟散了之后,纸上慢慢显出字来:
**姓名:张纸(真身)**
**身份:纸人**
**状态:散落**
**因果:替张纸(替身)受死,已了**
**操作:复活?是/否**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是”。
簿子“啪”的一声合上。
那一小块纸屑从簿子里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落在地上。
落地的一瞬间,它开始变大。
从指甲盖大小,变成巴掌大,变成脸盆大,变成——一个人。
真身站在我面前,光溜溜的,身上啥也没穿。
润生“哎呦”一声,赶紧把脸扭过去。
真身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我,笑了:“谢了。”
我把外套脱下来扔给他:“穿上。”
他套上外套,四处看了看:“这是哪儿?”
“阴司十三楼总部。”我说,“你是从这儿出去的。”
真身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想起来了。我碎的时候,最后看见的就是这儿。”
润生在旁边小声说:“那个……你俩聊,我先出去?”
“别。”我拦住他,“你走了谁背我回去?”
润生愣住了。
真身盯着我的左手:“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看。左手两根手指白的,右手小拇指也开始白了。
“快了。”我说,“还有一天半。”
真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果簿能救你。”
“我知道。但救了我,你就得替我镇六十年。”
真身笑了。
“我替你镇过二十年。”他说,“再镇六十年也无所谓。”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润生在旁边插嘴:“那个……外头好像有动静。”
我和真身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穿着红嫁衣。
阿绣。
她怎么又回来了?
“你不是走了吗?”我问。
“走了,又回来了。”阿绣走进来,红嫁衣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走到半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纸条上歪歪扭扭一行字:
**“还有一个在门外。”**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还剩五个。
那少的一个,在这儿?
阿绣指了指门外。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个纸人。
巴掌大小,婴儿形状,脸上画着两个黑点当眼睛,嘴是红的。
情妇抱的那个婴儿。
它怎么来了?
婴儿慢慢爬进来,爬到我们面前,仰着头,盯着我。
“爸爸——”它叫了一声。
我头皮发麻。
“谁是你爸爸?”
它没回答,伸出小手,指了指真身。
真身愣住了。
“你认识它?”我问。
真身摇头:“不认识。”
婴儿又指了指阿绣。
阿绣也愣住了。
婴儿咧嘴笑了,没牙的牙床露出来,嘴里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
笑完之后,它开口说话,这回是成年人的声音:
“我是马德胜。”
我脑子“嗡”的一声。
马德胜?
它不是被镇地底下了吗?
婴儿继续说:“那个被镇的是我一半。另一半在这儿。”
我盯着它,半天说不出话。
婴儿——不对,马德胜——慢慢爬起来,站直了。巴掌大的纸人,站直了也还是巴掌大。
它看着我,两个黑点眼睛里居然有表情。
“你烧的我。”它说,“你得负责。”
“负责什么?”
“负责让我投胎。”它说,“一半被镇着,一半飘着,投不了。”
“我怎么负责?”
它指了指因果簿。
“写我名字。划掉我的因果。”
我翻开因果簿,找到马德胜那一页。
上面写着:
**马德胜,男,五十三岁,死于纸钱窒息。因果未清,怨气入地,压六十年。一半已镇,一半未收。状态:分裂。**
**操作:合并?是/否**
我点了一下“是”。
簿子又“啪”的一声合上。
婴儿惨叫一声,身上开始冒烟。
烟散了之后,它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它慢慢爬起来,抬头看着我。
两个黑点眼睛变成了正常的眼睛——跟马德胜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它开口,声音也正常了:
“谢了。”
说完,它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只剩一天了。”它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因果簿能救人,也能救自己。”它说,“但得有人替你写。”
门关上。
它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转着。
有人替我写?
谁?
润生?
真身?
阿绣?
我抬头看他们三个。
三个人也在看我。
润生先开口:“那个……我字写得不好看。”
真身笑了。
阿绣没说话,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因果簿。
翻开,找到我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
**姓名:张纸(替身)**
**身份:纸人**
**状态:纸化中(剩余时间:一天)**
**因果:替马德胜镇六十年(未开始)**
**操作:替换?是/否**
阿绣看着我,问:“写?”
我点头。
她刚要落笔,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慢着。”
所有人回头。
楼主站在门口。
他盯着阿绣手里的因果簿,笑了。
“你写不了。”他说,“你是纸人,因果簿不认。”
阿绣愣住了。
楼主走进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我写。”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