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站在门口,手伸着,等着我给他因果簿。
阿绣把簿子往怀里一缩,往后退了一步。
“你写?”她盯着楼主,“你凭什么写?”
楼主笑了,那张脸已经不是爷爷的模样了,是第一任楼主的脸——或者说,是他自己的脸。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看着挺正派,但眼神不对劲,像藏着一百个心眼子。
“凭我是楼主。”他说,“凭这因果簿本来就是我写的。”
真身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阿绣前面:“你是第三任。”
楼主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个纸人告诉你的?”
“对。”
“它骗你的。”楼主说,“我是第一任。你爷爷是第二任。那个纸人是第三任。你爷爷后来又当过第四任。现在我是第五任。”
我脑子有点乱。
“那个纸人”——他说的应该是七号。
七号说自己是爷爷扎的最后一个纸人,说楼主是第三任,爷爷是第四任。
现在楼主说自己是第一任,七号是第三任。
谁在撒谎?
润生在旁边小声嘀咕:“这关系咋这么乱……”
楼主听见了,扭头看他:“乱?还有更乱的。你知不知道,那个纸人——七号——它是什么时候扎的?”
润生摇头。
楼主又看我:“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楼主笑了,笑得很得意:“它是你爷爷的爷爷扎的。”
我愣住了。
“你爷爷的爷爷,是第三任楼主。”楼主说,“他扎了七号,让它当第四任。结果七号太聪明了,不想当,跑了。你爷爷的爷爷没办法,自己又当了第五任。后来传给你爷爷,你爷爷又传给那个纸人——就是七号。七号又跑了,你爷爷只好又回来当。”
“那现在呢?”
“现在?”楼主指了指自己,“我本来是第二任,被你爷爷的爷爷赶下台的。现在他们都跑了,我又回来了。”
真身在旁边冷笑:“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干嘛?”
楼主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
“我想救他。”他指了指我。
我愣住了。
“你?”
“我。”楼主点头,“你是替身,替真身活了二十年,现在又要替马德胜镇六十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冤大头。”楼主说,“你爷爷扎你的时候,把所有的因果都塞你身上了。真身的命,马德胜的债,七号的怨,还有——你猜还有什么?”
我摇头。
他慢慢说:“还有我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爷爷当年把我赶下台,用的就是你。”楼主说,“他把我的因果转给你了。你以为你只是纸人?你是我的替身。”
润生在旁边彻底听傻了:“这这这……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没说话,盯着楼主。
他也在盯着我。
“所以你要救我?”我问,“救了我,你的因果就没了?”
“对。”他点头,“你死了,我的因果也跟着没。你活着,我才能拿回来。”
“拿回来之后呢?”
楼主笑了。
“拿回来之后,我才是真正的第一任楼主。”
阿绣突然开口:“你骗人。”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抱着因果簿,盯着楼主,一字一句说:“你的因果根本不在他身上。”
楼主的笑容僵了一下。
“在谁身上?”
“在七号身上。”阿绣说,“你被赶下台的那天,你所有的因果都转给七号了。它之所以跑,就是因为背不动你的因果。”
楼主的脸变了。
阿绣继续说:“你这些年找它,不是为了让它回来当楼主,是为了让它把你的因果还给你。但它不还,你就到处骗人,说自己是第一任,说别人是假的。”
我盯着楼主,等着他反驳。
他没反驳。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那种得意的表情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空。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阿绣。
“我等了二十年。”阿绣说,“二十年里,我见过很多人。有一个老头,每年七月十四都来周家地下室,坐一宿,天亮就走。他跟我说过你。”
“谁?”
“七号。”
楼主愣住。
“七号每年都来。”阿绣说,“它说它在等人。等一个能把因果还给你的人。”
“那个人是谁?”
阿绣指了指我。
我愣住了。
“我?”
“你。”阿绣说,“七号说,你是唯一一个能背动他因果的人。因为你已经背了你爷爷的,真身的,马德胜的,再多背一个也无所谓。”
润生在旁边嘀咕:“这不成背锅侠了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两根手指白的,右手小拇指也白了。
还剩一天。
多背一个,能怎么样?
楼主盯着我,眼神复杂得没法形容。
“你愿意?”他问。
“愿意什么?”
“背我的因果。”
“背了之后呢?”
“背了之后,我就能拿回我的东西。”他说,“我拿回东西,你继续镇你的六十年。”
“那我有什么好处?”
他愣了一下。
我笑了。
“我背了这么多因果,多背一个少背一个,有什么区别?”我说,“但你得给我点东西。”
“什么?”
我指了指因果簿。
“让我自己写。”
楼主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行。”
阿绣把因果簿递给我。
我翻开,找到自己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
**姓名:张纸(替身)**
**身份:纸人**
**状态:纸化中(剩余时间:一天)**
**因果:替马德胜镇六十年(未开始)**
**附加因果:张纸(真身)二十年、张纸(爷爷)四十年、第三任楼主六十年**
我盯着那几行字,愣了半天。
原来我背了这么多。
润生凑过来看,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你背上辈子了这是……”
我没理他,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我拿起笔——不知道哪来的笔,就在手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张纸(替身)的因果,由张纸(替身)自己承担。死后不转,不传,不替。**
写完,因果簿“啪”的一声合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两根手指白的,右手小拇指白的,但右手无名指——
还是肉色的。
还剩一天零一点。
楼主看着我,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写的人。”
“写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他摇头,“从来没人写过。”
真身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不管怎么样,”他说,“谢了。”
我看着他。
“谢什么?”
“谢你替我活了二十年。”他笑了,“现在轮到我替你活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六十年后,我来接你。”
门关上。
他走了。
阿绣站在我旁边,红嫁衣在那些纸人发出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陪你。”她说。
我扭头看她。
“六十年。”她说,“我陪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润生凑过来,小声说:“那个……我也陪你?”
我被他逗笑了。
“你陪我?你能活六十年吗?”
“能啊!”润生理直气壮,“我才二十六,六十年后八十六,说不定还活着!”
楼主在旁边看热闹,笑得直拍大腿。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笑着笑着,突然停住了。
他看着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伸进来一只手。
惨白惨白的,五根手指头细得跟筷子似的。
又是地底下那个东西的手。
但这次不是一只,是两只。
两只手扒着门框,一个脑袋钻进来。
惨白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点——眼睛。
是马德胜。
但它不是被镇住了吗?
它看着我,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笑了:
“张纸——还有一个——”
我愣住了。
还有一个?
七个怨灵,马德胜被镇了,还剩六个。
那它说的“还有一个”是谁?
它慢慢爬进来,爬到我跟前,仰着头看我。
“第七个。”它说,“不是我。”
“那是谁?”
它指了指我。
“是你。”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