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马德胜那张惨白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七个是我?
什么意思?
润生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它啥意思?啥叫第七个是你?你不是第八个吗?”
我也想知道。
马德胜的纸人还趴在地上,巴掌大小,但那股压迫感一点不小。它仰着头,两个黑点眼睛盯着我,嘴咧着,露出没牙的牙床。
“你不信?”它问。
我没说话。
它慢慢爬起来,爬到因果簿跟前,伸出小手碰了碰封面。
因果簿自己翻开了。
翻到第七页。
那一页上,慢慢显出字来:
**第七号替身计划——终极体**
**姓名:张纸(替身)**
**身份:纸人**
**扎纸人:张青山(第四任楼主)**
**扎纸时间:2003年7月15日**
**激活方式:滴血认主(供血者:张纸(真身))**
**备注:此纸人为第七号替身计划之终极产物,融合前七号失败品之怨气、真身之生气、扎纸人之命气,可替原身活一世,亦可承因果镇一方。**
**当前状态:已激活二十年,因果缠身,纸化中。**
**特别提示:此纸人即为第七怨灵——非受者,乃承者。**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手都在抖。
**此纸人即为第七怨灵。**
我是第七个。
不是被第七个追杀的那个,是第七个本身。
润生凑过来看,看完脸都白了:“这这这……你是怨灵?”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阿绣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因果簿,合上,放回椅子上。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吓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我摇头。
“意味着你死了之后,会变成真正的怨灵。”她说,“不是马德胜那种被镇一半的,是完整的,能杀人的那种。”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两根手指白的,右手小拇指白的,右手无名指也开始泛白了。
还剩一天不到。
死了之后,我会变成什么?
马德胜的纸人还趴在地上,仰着头看我。
“现在你知道了。”它说,“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的。”
“为什么告诉我?”
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你烧我的时候,我在你眼睛里看见过一样东西。”
“什么?”
“害怕。”它说,“你害怕自己也是纸人。”
我愣住了。
它继续说:“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你烧我的时候,你在烧自己。”
说完,它转身往门口爬。
爬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六十年后,我来接你。”
门关上。
它走了。
我站在大厅中央,四周全是发光的纸人,都在盯着我。
润生在旁边小声说:“那个……你没事吧?”
我没说话。
阿绣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知道我等了二十年等的是什么吗?”她问。
我摇头。
“等一个跟我一样的人。”她说,“等了二十年,等到了。”
我扭头看她。
她脸上那道纸纹,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你是第七个。”她说,“我是第八个。”
我愣住了。
“什么?”
“周老板扎我的时候,也用了七号计划。”她说,“但他扎的是女的,所以没排进正册。”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一行字:
**第八号替身计划——阴婚纸人**
**姓名:阿绣**
**身份:纸人**
**扎纸人:周大发**
**扎纸时间:2003年7月16日**
**激活方式:阴婚配对(配对人:张纸(真身))**
**备注:此纸人为第八号替身计划之副产物,可承阴婚之怨,亦可镇一方。**
我盯着那张纸条,半天说不出话。
润生凑过来看,看完倒吸一口凉气:“你俩……你俩是同一批的?”
阿绣点头。
“那你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真身?”
阿绣摇头。
“等的是他?”润生指着我。
阿绣又点头。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等的是我?
她等了二十年,等的是我?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我问。
“不知道。”阿绣说,“但周老板死的时候,给我托过一个梦。他说,扎我的人不是他,是你爷爷。你爷爷让他扎我,是为了给你配一个伴儿。”
“伴儿?”
“对。”阿绣说,“你活二十年,我等你二十年。你变成怨灵,我陪你变。”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润生在旁边嘀咕:“这爷爷……想得挺周到啊……”
阿绣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也不错。”她说,“能陪他闯进来,能替他跑腿,能陪他等死。”
润生愣了一下,然后挠头:“我……我就是个送外卖的……”
“送外卖的怎么了?”阿绣说,“送外卖的也是人。”
楼主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
“行了行了,煽情完了就走吧。天快亮了。”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让我走?”我问。
“对。”他点头,“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出去等死,比在这儿等死舒服点。”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两根手指白的,右手小拇指白的,右手无名指也白了三分之一。
还剩不到一天。
“因果簿呢?”我问。
“你拿着。”他说,“你现在是第六任楼主,因果簿归你。”
我愣了一下。
“我?拿出去?”
“对。”他点头,“你死了之后,它自己会回来。”
我走到椅子跟前,拿起因果簿。
簿子冰凉冰凉的,但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翻开,找到自己的那一页。
上面的字变了:
**姓名:张纸(替身)**
**身份:纸人(第七怨灵承者)**
**状态:纸化中(剩余时间:十八小时)**
**因果:已承(真身二十年、爷爷四十年、第三任楼主六十年、马德胜六十年)**
**备注:此纸人死亡后,将化为第七怨灵,因果不散,镇于阴司十三楼地底。**
我盯着那几行字,突然笑了。
十八小时。
还能干点啥?
润生在旁边问:“你笑啥?”
“没啥。”我把因果簿揣进怀里,“走吧。”
阿绣跟在我旁边,红嫁衣拖在地上。润生走在前头,一路嘀咕“这地方再也不想来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楼主站在大厅中央,四周全是发光的纸人。
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推开门,走出去。
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走起来比进来的时候轻松多了。润生走在前头,一路小跑,嘴里念叨着“活着出来了活着出来了”。
阿绣走在我旁边,红嫁衣在晨风里飘。
“你想去哪儿?”她问。
我想了想。
“回铺子。”
“然后呢?”
“然后等着。”
她没再问。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村口站着一个人。
真身。
他穿着我的外套,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看见我们,挥了挥手。
“等你们半天了。”他说。
我走过去,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十八小时?”他问。
我点头。
他叹了口气,把烟掐了。
“走,回铺子。我给你办个送行宴。”
我愣了一下。
“送行宴?”
“对。”他笑了,“活了二十年,该有个仪式。”
润生在旁边举手:“我负责买菜!”
阿绣也笑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心里突然有点堵。
活了二十年。
该有个仪式。
(第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