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家村回城里的路，开了三个多小时。
真身开的车——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一辆破面包车，开起来浑身响，但好歹能跑。润生坐副驾驶，一路盯着窗外，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嘀咕啥。我和阿绣坐后头，她靠在我肩膀上，红嫁衣堆了半个座位。
“你这衣服，”我说，“进城不得被人围观？”
阿绣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话。
真身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备箱有件我的外套，你先换上。”
阿绣点头，爬到后备箱翻出一件灰色卫衣，套在红嫁衣外面。卫衣太大了，袖子盖住手指头，下摆快到膝盖，但好歹不那么扎眼了。
“你俩身材差不多？”我问真身。
“对。”他说，“毕竟按你的样子扎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是按我的样子扎的，我是按他的样子扎的。我俩本来就该一样。
润生在前面嘀咕：“这事儿越想越乱，你俩到底谁是谁？”
真身笑了：“我是他，他也是我。差一个真字，差一个替字，别的都一样。”
“那现在呢？”
“现在？”真身看了我一眼，“他是他，我是我。分清楚了。”
我没说话。
车子开进城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边有卖烤串的，有跳广场舞的，有抱着孩子遛弯的。一切都是正常的样子，好像我们经历的这些破事儿从来没发生过。
润生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眼睛都直了：“我怎么觉得……好久没见过活人了？”
“你才离开一天。”我说。
“一天？”他回头看我，“我感觉过了一个礼拜。”
面包车停在扎纸铺门口。我下车，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里头还是老样子——七个纸人站在墙角，案子上堆着扎到一半的纸马，地上扔着几个烟头。
润生跟进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你那七个纸人……不会动吧？”
“不会。”我说，“那是普通的。”
真身走进来，四处看了看，最后站在那七个纸人面前，盯着它们看了半天。
“认识吗？”我问。
“认识。”他说，“我小时候看着它们扎的。”
“你小时候？”
“对。爷爷扎它们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指了指那个20岁的纸人，“这个是最后一个，扎完之后，爷爷就开始扎你了。”
我走到那个纸人跟前，仔细看。
纸人的脸画得很细，眉眼跟我一模一样。但仔细看，眼睛那里有点不一样——它的眼睛是闭着的。
“它一直是闭着眼？”我问。
真身走过来，也盯着那个纸人看。
“对。”他说，“闭着眼的是没醒的。睁开眼的，就活了。”
“那你呢？”
“我睁开过。”他说，“睁开了一天。然后又闭上了。”
“为什么闭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不想活了。”
我愣住了。
他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那天爷爷让我活一天，尝尝当人的滋味。我活了，吃了饭，喝了水，晒了太阳。然后我发现，当人太累了。要吃饭，要喝水，要晒太阳，要跟人说话，要想事情。我不想。”
他吐了一口烟。
“所以我又闭上了。一闭就是二十年。”
我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润生在门口小声问：“那你现在呢？又想活了？”
真身扭头看他，笑了。
“现在？现在有个人替我活了二十年，该我替他活了。”
阿绣坐在案子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
“他的时间不多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两根手指白的，右手小拇指白的，右手无名指白了三分之二。还剩——
我掏出手机看时间。
晚上七点半。
还剩十四个半小时。
“来得及。”真身把烟掐了，“润生，去买菜。”
润生愣了一下：“现在？”
“对，现在。菜市场还没关门。”真身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塞给他，“买好的，买多的，买够十几个人吃的。”
“十几个人？”润生数了数，“咱就四个啊？”
“还有陈队，还有那个七号，还有——”真身想了想，“算了，你先买，买多了总能吃完。”
润生拿着钱，一脸懵逼地出去了。
真身走到案子跟前，拿起那些扎到一半的纸马看了看，又放下。
“你会扎纸吗？”他问我。
“会。爷爷教的。”
“那你给自己扎一个。”
我愣住了。
“什么？”
“给自己扎一个。”他说，“扎一个你想要的样子的纸人。”
“干什么用？”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不是还有十几个小时吗？扎一个，让它替你活着。”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阿绣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说的对。”她说，“你扎一个，我帮你烧。烧完之后，它就替你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的。
越来越白。
我抬头看那七个纸人。
它们站在墙角，闭着眼，一动不动。
二十年前，爷爷扎了它们。
二十年后，我扎一个自己。
“好。”我说。
真身从案子上翻出一沓纸，递给我。
“用最好的。你值得。”
我接过纸，坐到案子前头，开始扎。
手有点抖，但扎了二十年纸人，闭着眼也能扎。
先扎骨架。竹条削好，扎成人的形状。
再糊纸。一层一层，糊得严严实实。
最后是画脸。
最难的一步。
我拿着毛笔，蘸了朱砂，对着那张空白的脸，不知道该画什么。
画成我自己？
可我自己是什么样？
我扭头看真身。
他也看着我。
我低头，在纸上画了一笔。
画的是眼睛。
我的眼睛。
（第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