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在纸上,第一笔下去,纸人的脸上出现一只眼睛。
我的眼睛。
不对——是我在镜子里见过的那种眼睛。有点怂,有点怕事,但真碰上事儿的时候,又豁得出去的那种。
我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半天,不知道下一笔画哪儿。
阿绣站在旁边,轻声说:“画另一边。”
我点头,又画了另一只眼。
两只眼画完,纸人的脸终于有了点活气。但还差鼻子、嘴、眉毛、耳朵——还差很多。
润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大袋菜,看见我在扎纸人,愣了一下:“你还会这手艺?”
“祖传的。”我说。
他把菜放到案子上,凑过来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这……这不是你吗?”
“对。”
“你扎自己干什么?”
真身在旁边替他解释:“给自己扎个替身。”
润生反应了两秒,然后脸白了:“你是说……让他替你……”
“对。”
润生不说话了,站在旁边盯着那个扎了一半的纸人,表情复杂得没法形容。
我继续画。
鼻子。照着自己的鼻子画,有点塌,小时候磕的。
嘴。平时话不多,但急眼了也会骂人。
眉毛。不浓不淡,普通人的眉毛。
耳朵。爷爷说我的耳垂厚,有福气。现在看来,也没什么福气。
画着画着,我突然停住了。
这个纸人,越画越像我。
可我就是纸人。
一个纸人,扎另一个纸人。
那这个扎出来的,算什么?
我扭头看真身。
他也在看我,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它是你的替身。”他说,“你死了之后,它替你活着。”
“那它是我吗?”
真身沉默了几秒。
“它是你的记忆。”他说,“你活了二十年,所有的经历,都在它身上。”
“那它会不会也有自己的想法?”
“会。”真身说,“但它不会知道自己是谁。它只会以为,它就是张纸。”
我低头看那个纸人。
它闭着眼,还没醒。等画完脸,烧了之后,它就会睁开眼,变成一个“人”。
它会去扎纸铺,会接活儿,会跟润生喝酒,会——会活着。
而我会变成一张纸,被镇在阴司十三楼地底下。
六十年。
润生突然开口:“那个……它醒过来之后,还会记得我吗?”
我愣了一下。
“应该会。”真身说,“它会记得你。记得你陪它闯过废楼,进过老宅,下过矿洞。”
“那它会不会以为那些事是自己干的?”
“会。”
润生沉默了。
阿绣在旁边轻轻说:“它就是你。你就是它。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抬头看她。
她脸上那道纸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你等了二十年。”我说,“等的就是它?”
阿绣点头。
“那它醒了之后,你怎么办?”
“我陪它。”她说,“等六十年。六十年后,你出来,它没了,我再陪你。”
我愣住了。
“你等两次?”
“对。”她笑了,“等两次。反正我也不会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润生在旁边嘀咕:“这姐姐……太能等了……”
真身拍了拍我肩膀:“继续画吧。时间不多了。”
我低头,继续画。
画到最后一个步骤——头发。
我的头发有点长,好几天没剪了,乱糟糟的。我照着镜子画,一笔一笔,画得特别慢。
画完最后一笔,我放下毛笔,看着那个纸人。
它闭着眼,但脸上已经有了活气。好像随时会睁开眼,开口说:“张纸,你把我画得挺像。”
润生小声问:“它什么时候能醒?”
“烧了之后。”真身说,“烧完,它就活了。”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从那堆扎纸的材料里翻出一沓纸钱。
润生愣了一下:“你干嘛?”
“烧。”我说,“送自己一程。”
真身接过纸钱,递给我一根火柴。
我划着火柴,点着纸钱。
火苗窜起来,映得满屋都是红光。
我把纸钱扔进一个铁盆里,火越烧越旺。
阿绣拿起那个扎好的纸人,递给我。
我接过来,盯着它看了最后一眼。
它闭着眼,嘴角好像微微翘着,在笑。
我把纸人放进火里。
纸人烧起来,火苗是绿的。
几秒之后,它烧成了灰烬。
灰烬里,慢慢站起来一个人。
光溜溜的,跟我一模一样。
它睁开眼,看着我。
“你是谁?”它问。
“我是你。”我说。
它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看完自己,又看四周。看见润生,看见阿绣,看见真身,看见那七个纸人,看见满屋的扎纸材料。
最后它又看着我。
“那我叫什么?”
“张纸。”我说。
它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它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手。
我握住。
那只手是有温度的,是活的。
“谢谢。”它说。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两根手指白的,右手小拇指白的,右手无名指全白了。
还剩几个小时?
我不知道。
润生突然喊:“开饭了!”
我抬头。
他蹲在案子旁边,把买来的菜一样一样往外掏。熟食、凉菜、花生米、啤酒,摆了满满一案板。
“来来来,都坐下!”他招呼着,“送行宴,得喝一顿!”
真身笑了,坐到案子旁边。阿绣也坐下了。
那个新的我,也坐下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四个。
润生倒上酒,举起杯:
“来,敬张纸——敬那个活了二十年、替人镇六十年、还给自己扎了个替身的张纸!”
真身举杯。
阿绣举杯。
新的我也举杯。
我走过去,端起最后一杯酒。
“敬你们。”
五个人,一饮而尽。
(第二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