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喝到半夜,润生已经趴在案子上睡着了。
真身靠在墙上,手里攥着半瓶啤酒,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阿绣坐在我旁边,红嫁衣从卫衣底下露出一截,在灯光下红得扎眼。那个新扎出来的我——我叫他“小二”——蹲在墙角,盯着那七个纸人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两根手指白的,右手三根全白了。还剩多少时间?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半。天亮之前,应该还有几个小时。
“想啥呢?”真身突然问。
我抬头看他。
“想天亮之后的事。”
他点点头,没说话。
阿绣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好像睡着了。我低头看她,她脸上那道纸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跟我的越来越像。
“她等了你二十年。”真身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我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猜,应该是挺熬人的。”
我看着阿绣的侧脸,心里突然有点堵。
二十年。
她在地下室里待了二十年,就为了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我猛地抬头。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伸进来一只手。
惨白惨白的,五根手指头细得跟筷子似的。
是纸人的手。
我站起来,把阿绣推到身后。真身也站起来,抄起旁边的扎纸刀。小二从墙角蹦起来,挡在那七个纸人前面——他以为它们会动?
门被推开。
门口站着七个纸人。
不是马德胜它们,是——是我。
七个我。
1岁的我,3岁的我,7岁的我,12岁的我,15岁的我,18岁的我,20岁的我——跟老宅院子里那七个一模一样。
它们怎么跑来的?
20岁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我。
“张纸。”它开口,声音跟我一模一样,“你烧了我们。”
我愣住了。
“我没烧你们。”
“你烧了。”它说,“你用反噬咒烧的。”
我想起来了。
在老宅院子里,我用反噬咒把它们七个全烧了。
但那是老宅的七个,不是——
“我们是老宅的那七个。”它好像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你烧了我们,我们又活了。爷爷救的。”
“爷爷?”
“对。他在矿洞里,用因果簿把我们救活了。”它说,“让我们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七个纸人同时开口:
“你凭什么活?”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润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那七个纸人,直接从案子上滚下来:“卧槽卧槽卧槽!”
阿绣站起来,挡在我前面。真身攥紧扎纸刀,盯着那七个纸人。小二缩在墙角,脸都白了——不对,它本来就是白的。
20岁的纸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活了二十年。”它说,“我们每人只活了一天。”
“那是爷爷定的。”我说。
“对。爷爷定的。”它点头,“但现在爷爷不在这儿。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对。”它说,“你给我们一个说法。给得出来,我们走。给不出来——”
它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给不出来,它们就不走了。
我看着它们七个。
1岁的那个,脸圆圆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瞪得老大。3岁的那个,已经开始有点我的样子了。7岁的那个,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漏风。12岁的那个,瘦高个,跟我上初中那会儿一模一样。15岁的那个,脸上长了几颗青春痘。18岁的那个,刚高考完,一脸疲惫。20岁的那个,就是现在的我。
它们都是我。
又都不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
“你们想要什么说法?”
20岁的那个看着我,突然笑了。
“你终于问了。”
它走到我跟前,跟我面对面站着。
“我们不要你偿命。”它说,“我们要你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我们。”它说,“记住我们活过。哪怕只活了一天,也是活过。”
我愣住了。
它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那六个纸人中间。
“我们七个,是爷爷扎的失败品。”它说,“但我们也是人。哪怕只当了一天人,也是人。”
它伸出手,那六个纸人也伸出手。
七只手叠在一起。
“你活着,就是替我们活着。”它说,“你记着我们,我们就没白活。”
说完,七个纸人同时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烧起来的火光,是淡淡的、暖洋洋的光,像傍晚的太阳。
光越来越亮,亮得我睁不开眼。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它们已经不见了。
只剩地上,留着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看。
纸条上歪歪扭扭一行字:
**“我们走了。你好好活。”**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润生从案子后面爬出来,小声问:“它们……走了?”
我点头。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阿绣走过来,看着我手里的纸条。
“它们原谅你了。”她说。
我抬头看她。
“它们不是来讨债的。”她说,“是来告别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三根手指白的,右手三根全白了。还剩多久?
手机响了。
陈队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张纸,你还在铺子里吗?”
“在。”
“我马上到。”他声音很急,“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然后陈队压低声音说:
“你爷爷出来了。”
我愣住了。
“什么?”
“你爷爷从矿洞里出来了。”陈队说,“他让我告诉你,他在老宅等你。天亮之前,你必须到。”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爷爷出来了?
他不是替七号留在矿洞里了吗?
阿绣看着我:“怎么了?”
“爷爷出来了。”我说,“让我去老宅。”
真身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润生从地上爬起来:“我跟你去!”
我摇头。
“你留下。”
“为什么?”
“天亮之前,如果我回不来,”我看着小二,“你帮它。它刚活,什么都不懂。”
小二站在墙角,脸上那表情,跟我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润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往外走。
阿绣跟上来。
我回头看她。
“我跟你去。”她说。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点头。
“走。”
推开门,外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阿绣走在我旁边,红嫁衣在风里飘。
老宅。
爷爷。
天亮之前。
(第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