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铺子到老宅,开车要三个小时。
但陈队的车停在巷子口,他站在车门边,冲我招手。
“上车。”
我和阿绣钻进后座,陈队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窜出去。
“你爷爷怎么出来的?”我问。
“不知道。”陈队盯着前头的路,脸绷得死紧,“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让小纸来老宅,天亮之前。”
“然后呢?”
“然后就挂了。”陈队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我打回去,没人接。”
我掏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二十。
还剩两个多小时。
阿绣在旁边轻声问:“你手怎么样了?”
我低头看。
左手三根手指白的——小拇指、无名指、中指。右手三根全白了。
还剩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还有两只手腕。
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正好全白。
“来得及。”我说。
阿绣没说话,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纸的那种凉。
车子开得飞快,路两边的树往后窜,什么也看不清。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爷爷出来了。
他怎么出来的?
七号呢?
楼主呢?
那个地底下的东西呢?
陈队突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抬头看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爷爷五年前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让我帮他办件事。”陈队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让我看着你。别让你烧纸人,别让你接大单,别让你——”
他顿住了。
“别让我什么?”
陈队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没法形容。
“别让你发现自己是谁。”
我愣住了。
“他五年前就知道?”
“对。”陈队点头,“他说你最多能当二十年人。二十年之后,纸化开始,谁也救不了。”
“那他让我来老宅——”
“可能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没说话。
阿绣握着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车子又开了半个小时,拐进柳家村那条土路。
还是那个荒村,还是那些塌了一半的房子。但这次不一样——村口站着一个人。
是七号。
它穿着那身中山装,站在路灯底下,脸惨白惨白的,正盯着我们这辆车。
陈队把车停住。
我下车,走到七号面前。
“爷爷呢?”
七号没说话,指了指村后那座山。
“还在山里?”
它点头。
“那他让我来——”
“他出不来。”七号开口,声音沙哑,“楼主把他锁在里面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他给我打电话——”
“是我打的。”七号说,“用他的手机。”
我盯着它,半天没说出话。
“你骗我?”
“对。”七号点头,“骗你来。”
“为什么?”
七号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那张跟我爷爷一模一样的脸上,表情复杂得没法形容。
“因为你只剩几个小时了。”它说,“这几个小时,你必须在山里待着。”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之后,要镇在山里。”它说,“你现在进去,死在里面,直接就能镇住。你在外面死,魂还得飘进去,麻烦。”
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绣冲上来,一把推开七号:“你凭什么替他决定?”
七号看着她,没动。
“我等了他二十年。”阿绣说,“不是等他来送死的。”
七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知道。”
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纸条。
我接过来看,上面是爷爷的字迹:
**“小纸,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没办法了。楼主把我锁在第十三层的密室里,出不去。你进来之后,去找因果簿。簿子能开门。开门之后,你走,我留。”**
我抬头看七号。
“爷爷写的?”
“对。”七号说,“他让我交给你。”
“那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七号盯着我,没回答。
阿绣在旁边冷笑:“因为它想让死在山里。”
七号扭头看她,眼神突然变了。
“你知道什么?”它说,“你知道他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吗?”
阿绣愣住了。
七号指着山的方向:“他会变成第七怨灵。不是马德胜那种被镇一半的,是完整的,能杀人的那种。他死在外头,那玩意儿就在外头飘。死在里头,就直接镇在地底。”
它盯着阿绣,一字一句说:
“你想让他飘着,还是镇着?”
阿绣没说话。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只剩大拇指和食指是肉色的。右手也只剩大拇指。
还剩多久?
一个小时?
我抬头看那座山。
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进去。”我说。
阿绣猛地扭头看我。
“你——”
“他说的对。”我打断她,“死在里头,比死在外头强。”
阿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往山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阿绣站在原地,红嫁衣在风里飘。七号站在她旁边,那张我爷爷的脸,在路灯下惨白惨白的。
陈队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我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继续走。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走起来比之前累多了。脚底下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得使劲抬。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楼主。
他站在路中间,笑眯眯地看着我。
“来了?”他说。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最后盯着我的手看。
“快了。”他说,“还剩半个钟头。”
“爷爷呢?”
“在里头。”他指了指山顶,“密室里锁着。”
“让我进去。”
他笑了。
“进去可以。”他说,“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他盯着我,慢慢说:
“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扎你吗?”
我愣了一下。
“替真身活。”
“不对。”他摇头,“那是后来。最开始,他扎你,是为了救自己。”
我不明白。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
“你爷爷得了一种病。不是身体的病,是因果的病。他当了四十年楼主,背了太多因果,快撑不住了。他需要一个人替他背。”
“那个人是我?”
“对。”他点头,“他扎你的时候,把自己的因果分了一半给你。你活了二十年,他轻松了二十年。现在你死了,那些因果会自己回去找他。”
我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我不是替身?”
“你是。”他说,“但你不是替真身,是替你爷爷。”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楼主拍了拍我肩膀,往旁边让了让。
“进去吧。他在等你。”
我抬脚往前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
石门开着。
我走进去。
矿洞里还是那些纸人,密密麻麻贴满墙。
大厅中央,摆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爷爷。
(第二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