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那个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张纸——”
我听出来了,是阿绣。
她想喊什么?喊我别死?还是喊我快跑?
不知道。
我只知道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低头一看——不对,我现在已经没有头了,或者说,我感觉不到头了。整个人变成一张纸,薄薄的,轻飘飘的,被风吹着往上飘。
这就是死吗?
变成一张纸,飘啊飘,飘到地底下,镇六十年。
六十年后呢?
再飘出来?
还是彻底没了?
正想着,突然有人拽了我一把。
不是拽手——我现在没手——是拽住了我那张纸的一个角。
“别飘。”
是阿绣的声音。
我被她拽着,从那种轻飘飘的状态里扯回来。
睁开眼。
阿绣蹲在我面前,红嫁衣上沾满了泥,脸上全是汗,眼眶周围那层纸洇得发黑。
“你……”我想说话,发现嗓子干得冒烟。
“别说话。”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我嘴里。
纸条?
让我吃纸?
但我没力气吐出来,纸条在嘴里化开,一股凉意顺着嗓子眼往下走。
几秒之后,我感觉身体又沉了一点。
阿绣盯着我,问:“能动吗?”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了。
虽然手指还是白的,但能动了。
“那是什么?”我问。
“扎纸人的秘方。”阿绣说,“你爷爷给我的。”
“我爷爷?”
“对。”她点头,“他让我在关键时刻给你吃。说能续一个时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全白了,但手腕往上那一截,好像又回来一点肉色。
续一个时辰。
两个小时。
我挣扎着坐起来,靠在椅子上。四处看了看,矿洞里还是那些发光的纸人,但爷爷和楼主都不见了。
“他们呢?”
阿绣指了指矿洞深处。
“追进去了。”
“追什么?”
“因果簿。”阿绣说,“你晕过去的时候,楼主把因果簿抢走了。你爷爷追他,追到里面去了。”
我站起来,腿发软,晃了两下才站稳。
阿绣扶着我,问:“你要去?”
“对。”
“你只剩两个小时。”
“够了。”
我往前走,阿绣跟在旁边。
矿洞越往里越窄,两边的纸人越来越少,但墙上的字越来越多。全是名字,密密麻麻的,从上写到下。
我认出几个——马德胜、周建国、赵大年、情妇、那个婴儿……
全是死在这儿的。
走到最里头,是一扇石门。
门上刻着十三个凹槽,跟山壁上那扇门一模一样。
但门开着。
门里透出光来,不是那种发黄的纸人光,是白晃晃的,像日光灯。
我走进去。
里头是一个圆形的房间,不大,十几平米。四壁全是白的,地上铺着白砖,中间摆着一张白桌子。
桌子上放着因果簿。
爷爷和楼主站在桌子两边,谁都没动。
我进来的时候,他俩同时扭头看我。
“小纸?”爷爷愣了一下,“你怎么——”
“阿绣给我续了一个时辰。”我说。
楼主笑了。
“续一个时辰有什么用?”他说,“一个时辰之后,你还是得死。”
我没理他,走到桌子跟前,拿起因果簿。
翻开。
找到自己的那一页。
上面的字变了:
**姓名:张纸(替身)**
**身份:纸人(第七怨灵承者)**
**状态:因果锁镇中(剩余时间:一个时辰)**
**因果:已承(真身二十年、爷爷四十年、第三任楼主六十年、马德胜六十年、因果锁一锁)**
**备注:此纸人死亡倒计时中,死后将化为第七怨灵,镇于阴司十三楼地底。**
我盯着那几行字,突然有个念头。
“因果锁能解开吗?”我问。
楼主愣了一下。
“你想解开?”
“对。”
他笑了。
“解开也行。但解开的代价是——你得再背一份因果。”
“谁的?”
他指了指自己。
“我的。”
我盯着他。
“你的因果?”
“对。”他点头,“我当了五任楼主,背了三百年的因果。你要能背,锁就解。但背完之后,你连一个时辰都没了。”
爷爷在旁边开口:“别听他的。”
我看着楼主。
他也看着我。
“我背。”我说。
爷爷愣住了。
阿绣也愣住了。
楼主笑了,笑得很开心。
“行,有种。”
他伸出手,在因果簿上按了一下。
簿子“啪”的一声合上,又自己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慢慢显出字来:
**姓名:张纸(替身)**
**新增因果:第五任楼主三百年**
**累计因果:四百六十年**
**状态:立即纸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全白了。
往上蔓延,手腕白了,小臂白了,胳膊肘白了。
几秒钟,两条胳膊全白了。
然后是肩膀,胸口,脖子——
最后一刻,我看见阿绣冲过来,抱住我。
她在我耳边说:
“我等你。”
然后什么都没了。
(第二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