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那儿，手按在那些纸上面，底下那个声音还在回荡：
“我是你。”
我盯着脚下那些一层一层的纸，脑子里飞快转着。
我是谁？
我是张纸，纸人，替身，背了四百六十年因果，还剩一天活头。
底下那个说它是我？
什么意思？
“你到底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底下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了一点：
“我是第七怨灵。”
我愣住了。
第七怨灵？
马德胜说过，我是第七怨灵承者。但承者和怨灵本身，是两回事。
“你不是被镇着吗？”
“对。”那个声音说，“镇了一百年了。”
“一百年？”
“对。第一任楼主把我镇在这儿的。他自己也扎成纸人，在上面陪我。”
我抬头看那个没脸的大纸人。
它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什么也没有。
“它陪了你一百年？”
“对。”那个声音说，“它镇着我，我镇着底下那些。”
“底下那些？”
“一百三十七个怨灵。”那个声音说，“我是最上面那个。我替它们扛着。”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是第一任楼主扎的？”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是第一任楼主。”
我彻底愣住了。
“你是第一任楼主？”
“对。”那个声音说，“他把我扎出来，让我替他镇在这儿。他自己坐在上面，替我扛着外面的因果。”
我抬头看那个没脸的大纸人。
它是第一任楼主？
那它——不对，那他——把自己扎成纸人，坐在这儿，陪了它一百年？
“他为什么没脸？”
“因为他把自己的脸烧了。”那个声音说，“烧了之后，他就看不见我，听不见我，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这样，他才能镇得住。”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纸人——一个没脸，一个被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百年。
它们这样待了一百年。
底下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背了四百六十年因果。”它说，“比我背的还多。”
“你背了多少？”
“三百年。”它说，“第一任楼主扎我的时候，把他自己的三百年因果全给我了。”
我愣了一下。
三百年。
我背了四百六十年。
那我比它还能扛？
底下那个声音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笑了一声。
“你以为背得多是好事？”它说，“背得越多，死得越快。你只剩一天，我还能再扛一百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白的，但手腕往上那一截，肉色又退了一点。
还剩不到一天了。
底下那个声音又说：
“你下来陪我吧。”
我愣住了。
“什么？”
“你下来。”它说，“我把位置让给你。你去扛底下那些，我上去活一天。”
我盯着脚下那些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它想出来？
“你出来干什么？”
“活一天。”它说，“尝尝当人的滋味。就一天。”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我下去之后，还能上来吗？”
底下那个声音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它还是没回答。
我明白了。
下去就上不来了。
跟它换，我用最后一天，换它一天人。我下去替它镇，它上去替我活。
值吗？
我不知道。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我回头。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七号。
它怎么来了？
七号挤进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半天。
“别换。”它说。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
“知道。”它点头，“底下那个东西，每隔几年就想换人。但没人敢换。”
“为什么？”
“因为换完之后，下去的那个，永远上不来。”它说，“上不来的意思，不是死，是比死还难受。”
“怎么难受？”
七号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下去之后，会变成它那样。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感觉。就在底下待着，待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我盯着它那张跟我爷爷一模一样的脸，心里发寒。
“你怎么知道？”
七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我下去过。”
我愣住了。
“你？”
“对。”它点头，“一百年前，我下去过。待了三年，受不了，上来了。”
“怎么上来的？”
它指了指上面那个没脸的大纸人。
“他帮我的。他把自己的脸烧了，换我上来。”
我抬头看那个大纸人。
它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一百年。
它替他扛了一百年。
七号看着我，慢慢说：
“你别换。你上来之后，也会变成我这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底下那个声音突然又响起来，这回很急：
“七号！你凭什么拦他？”
七号低头看着脚下那些纸，笑了。
“凭我欠你的。”它说，“一百年前你让我上来，自己下去。现在该我还你了。”
它说完，突然蹲下来，把手按在那些纸上。
我反应过来，想去拽它，但已经晚了。
那些纸底下伸出一只手来，惨白惨白的，一把攥住七号的手腕。
七号回头看我一眼，笑了。
那张我爷爷的脸上，挂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解脱。
“告诉你爷爷，”它说，“我替他当了一百年纸人，值了。”
话音刚落，它整个人被拽进纸底下。
那些纸翻涌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我蹲下来，盯着那些纸，什么也看不见。
底下传来一个声音，这回是两个人的——七号和那个东西：
“谢了。”
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站起来，退后两步，靠在那个没脸的大纸人身上。
它还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但我好像看见，它脸上那一片空白里，有一滴泪。
纸泪。
（第二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