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那个没脸的大纸人身上,盯着脚下那些纸,半天没动。
七号没了。
那个跟我爷爷一模一样的纸人,那个替我传过信、带过路、拦过我别换命的纸人,就这么被拽下去了。
我蹲下来,把手按在那些纸上。
底下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什么都没有。
它下去之后,好像一切都平静了。
我正想起身,脚下突然有什么东西硌了我一下。
低头一看,是一张纸。
不是那种铺在地上的纸,是一张小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塞在两片纸的缝隙里。
我捡起来,打开。
上面是七号的字迹:
**“张纸,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下去了。**
**有些事一直没告诉你,现在该说了。**
**你爷爷在山里,但他可能认不出你。因为他以为他扎的是替身,没想到你会变成人。**
**你是我见过的最像人的纸人。比真身像,比我像,比那个没脸的老东西像。**
**别怪你爷爷。他也是为了救真正的你。**
**还有一件事——**
**小心哑巴。”**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小心哑巴?
哑巴老人——老耿?
他不是真身装的吗?真身已经死了,碎成纸屑又活了,现在在外面。那哑巴是谁?
我正想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抬头。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佝偻着背,脸上全是褶子,嘴瘪着,没牙。
是哑巴老人。
不对——老耿。
他怎么进来的?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脸上挂着笑。
那种笑,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不是哑巴那种憨厚的笑,是另一种,阴恻恻的,让人发毛。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也往前走了一步。
又退一步。
又进一步。
退到那个没脸的大纸人跟前,没地方退了。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尺远,盯着我看了半天。
然后他开口了。
“张纸。”
声音不是哑巴那种沙哑,是正常的,甚至有点年轻。
我愣住了。
“你……你不是哑巴?”
他笑了。
“装了几十年,终于不用装了。”
我盯着他,脑子里飞快转着。
他是谁?
真身已经活了,在外面。爷爷在山里。楼主刚才出去了。
那他是——
“你是楼主的人?”我问。
他点头。
“对。也不对。”
“什么意思?”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着手,在我面前踱步。
“我是第一任楼主扎的。比七号还早。”
我彻底愣住了。
“你也是纸人?”
“对。”他点头,“第一任楼主扎我的时候,让我装成哑巴,守在村口。等人。”
“等谁?”
“等你。”
我脑子有点乱。
“等我?等我干什么?”
他停下来,盯着我。
“等你来的时候,把你带进山里。带你见楼主。带你——死。”
我往后退,后背撞在那个没脸的大纸人身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第一任楼主为什么扎我吗?”
我摇头。
“因为他算到,有一天会有一个纸人,背了四百年因果,能镇住最底下那个东西。”他指了指脚下,“那个纸人,就是你。”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的。
还剩不到一天。
他继续说:“我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你。带你进村,带你上山,带你见爷爷——都是计划好的。”
“那我爷爷呢?”
“你爷爷是真的。”他说,“但他也是楼主算好的。他知道你会来,故意把你爷爷关在里头,引你进来。”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
“你别怕。我不杀你。”
“那你来干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纸条。
我接过来看,上面是陌生的字迹:
**“带他来见我。第一任楼主。”**
我抬头看他。
“第一任楼主?他不是——”
我扭头看那个没脸的大纸人。
他摇头。
“那不是第一任。那是第二任。”
我彻底懵了。
“第一任在哪儿?”
他指了指脚下。
“底下。”
我低头看那些纸。
底下?
第一任楼主在底下?
“他下去之后,让第二任在上面镇着。”老耿说,“他自己在底下,陪那些怨灵。陪了一百年。”
我盯着脚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底下那个声音说“我是你”,说“我是第七怨灵”,说“我是第一任楼主”。
原来它没骗我。
它真的是第一任楼主。
老耿看着我,问:“你要去见它吗?”
我没说话。
他往旁边让了让,指着地上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洞。
不大,刚好能钻进一个人。
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盯着那个洞,心跳得厉害。
下去?
不下去?
老耿在旁边等着,脸上挂着那种阴恻恻的笑。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张纸!”
我回头。
阿绣站在门口,红嫁衣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汗。
她冲进来,一把拽住我。
“别下去!”
老耿看着她,笑了。
“你也来了?正好。”
阿绣挡在我前面,盯着老耿。
“你想干什么?”
老耿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洞。
洞里,慢慢伸出一样东西。
一只手。
惨白惨白的,五根手指头细得跟筷子似的。
那只手扒着洞口,然后一个脑袋钻出来。
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点——眼睛。
它看着我,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笑了:
“张纸——下来陪我——”
(第二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