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从洞里伸出来,惨白惨白的,五根手指头细得跟筷子似的,指甲是黑的。
它扒着洞口,慢慢往外爬。
先是一个脑袋。
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点——眼睛。
然后是肩膀,瘦得皮包骨头——不对,它不是皮包骨头,它是纸包的骨头。
然后是上半身,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跟我爷爷那件一模一样。
它爬出来,站在我面前。
比我还高半个头,但瘦得吓人,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它盯着我,那两个黑点眼睛里居然有表情——不是恨,不是怨,是好奇。
“张纸。”它开口,声音又干又涩,像纸摩擦出来的,“你终于来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阿绣挡在我前面。
老耿在旁边站着,脸上挂着那种阴恻恻的笑。
“第一任楼主。”他说,“等了你一百年。”
我盯着那个纸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任楼主?
它不是在底下镇着吗?怎么出来了?
它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咧嘴笑了——没牙的嘴,跟老耿那个假哑巴一样。
“我出来接你。”它说,“底下太闷了。”
阿绣冷冷开口:“你要带他下去?”
它点头。
“对。他背了四百六十年因果,最适合下去陪我。”
“他不是来陪你的。”阿绣说,“他是来活着的。”
第一任楼主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你等了二十年,就等来这么个玩意儿?”
阿绣没说话。
它往前走了一步,阿绣没退。
又走一步,阿绣还是没退。
它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它比她高很多,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蚂蚁。
“让开。”它说。
阿绣摇头。
它伸出手,那只惨白惨白的手,五根手指头像五根筷子,慢慢伸向阿绣的脖子。
我冲上去,一把拽住它。
手指碰到它手腕的一瞬间,一股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窜,整条手臂都麻了。
它扭头看我,笑了。
“你碰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咬牙。
“知道。第一任楼主。”
“那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
“一百年。”
“不对。”它摇头,“我活了三百年。当人当了一百年,当楼主当了一百年,当怨灵当了一百年。”
我愣住了。
三百年?
它盯着我,那两个黑点眼睛里慢慢显出一点别的东西——是疲惫。
“三百年。”它说,“你知道三百年有多长吗?”
我不知道。
它松开阿绣,往后退了一步,靠着那个没脸的大纸人——第二任楼主——站住了。
“我扎它的时候,它才刚活。”它指了指那个没脸的大纸人,“现在它也一百年了。”
我看着那个没脸的大纸人,它还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它为什么没脸?”
“因为它把自己的脸烧了。”第一任楼主说,“烧了之后,就看不见我,听不见我。只有这样,它才能镇得住。”
“镇什么?”
它指了指脚下。
“底下那些东西。”
我低头看那些纸。
一层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底下有多少?”
“一百三十七个。”它说,“加上我,一百三十八个。”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出来了吗?”
“出来的是我一半。”它说,“还有一半在底下镇着。”
老耿在旁边插嘴:“它一半一半分了几次。现在还剩四分之一在底下。”
我盯着第一任楼主,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叫我下来,是想让我替你?”
它点头。
“对。你背了四百六十年因果,比我背的多。你下去,能镇住底下那些。我就能出来。”
“出来干什么?”
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死。”
我愣住了。
“死?”
“对。”它点头,“我活了三百年,够了。想死,但死不了。因为底下那些东西压着我。你下去,我就能死。”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绣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纸的那种凉,但这一刻我觉得特别暖。
我看着第一任楼主,问:
“我下去之后,还能上来吗?”
它摇头。
“上不来。”
“那我——”
话没说完,脚下突然一阵震动。
整个大厅都在晃,墙上那些纸人开始往下掉,噼里啪啦的。
第一任楼主的脸色变了——它那张惨白的脸居然能变色,真不容易。
“底下那东西醒了。”它说。
“什么东西?”
“第一百三十八个。”它说,“最底下那个。它要是出来,这里所有人,所有纸人,全得死。”
震动越来越厉害。
地上的纸开始翻涌,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
老耿退到门口,脸上那阴恻恻的笑终于没了。
第一任楼主盯着我,眼神复杂得没法形容。
“你下去,还是不下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的。
还剩不到一天。
我抬头看阿绣。
她看着我,眼眶周围那层纸洇得发黑。
“我等你。”她说。
我松开她的手,走到那个洞口跟前。
洞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跳下去。
(第二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