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底下往上爬，比跳下来费劲多了。
那个洞是垂直的，四壁全是纸，滑溜溜的，没地方抓。润生在前面，我踩着他肩膀往上够，够半天够不着顶。
“你行不行？”润生在底下喊，“不行我扛你！”
“你扛我？”我低头看他，“你比我矮半头，扛我干嘛？”
“那怎么办？”
我四处摸了摸，摸到一条缝——是那些纸叠在一起留下的缝隙。把手指插进去，使劲一抠，抠出一个坑。
“踩着这个上。”
润生试了试，踩稳了，往上爬了一步。
我跟在后头，照着他的法子，一点一点往上蹭。
爬了不知道多久，头顶终于看见光了。
那个洞口，就在上面。
润生先爬出去，然后伸手把我拽上来。
我站在那个大厅里，四处看。
那个没脸的大纸人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阿绣站在它旁边，看见我出来，眼眶周围那层纸又洇湿了。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我拍了拍她后背，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发不出声。
润生在旁边嘀咕：“这姐姐，见一次抱一次……”
阿绣松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盯着我的手。
“白了多少？”
我低头看。
两只手全白了。手腕往上，小臂也白了三分之一。
还剩多久？
不知道。
阿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爷爷在外面等你。”
我愣了一下。
“爷爷？”
“对。”她点头，“楼主放他出来的。”
我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没脸的大纸人还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但我好像看见，它脸上那一片空白里，又多了点东西。
一滴泪。
纸泪。
我推开门，走出去。
外头是那个矿洞，两边的纸人还在发光。但比之前少了很多——那些镇了一百年的，都散了。
矿洞尽头，站着一个人。
爷爷。
他背对着我，站在那儿，盯着洞壁上最后一个纸人。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那个纸人，是我的。
不，是那个20岁的我——老宅院子里那七个之一。
它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
爷爷开口，声音沙哑：
“它是我扎的第八个。”
我愣了一下。
“第八个？我不是第八个吗？”
爷爷摇头。
“你是第九个。”
我脑子里有点乱。
“那第八个呢？”
爷爷指了指那个纸人。
“它活了三天。三天之后，自己把自己烧了。”
“为什么？”
爷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它不想当人。”
我看着那个纸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想当人？
那我想当吗？
爷爷扭头看我，盯着我的眼睛。
“你想当人吗？”
我想了想，点头。
“想。”
他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那你就当。”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因果簿。
我接过来，翻开。
找到自己的那一页。
上面的字变了：
**姓名：张纸（替身）**
**身份：纸人（第七怨灵承者）**
**状态：纸化中（剩余时间：未知）**
**因果：已承（真身二十年、爷爷四十年、第三任楼主六十年、马德胜六十年、第一任楼主七十五年、因果锁一锁）**
**备注：因第一任楼主因果已还，剩余时间重置。具体时长，取决于自身。**
我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动。
剩余时间重置？
那我还有多久？
爷爷在旁边说：“你自己定。”
我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你是纸人，也是人。”他说，“你想活多久，就能活多久。”
我不明白。
他指了指我的手。
“你看。”
我低头看。
两只手还是白的，但小臂上那一截，好像又回来了一点肉色。
爷爷说：“你背了那么多因果，本来该死。但你把第一任楼主的因果还了，又镇了一百多个怨灵，积了德。现在你的命，你自己说了算。”
我盯着自己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自己说了算？
润生从后面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卧槽，你这手……在变色？”
对。
在变。
虽然慢，但确实在变。
从白，慢慢变回肉色。
我攥紧拳头，又松开。
能动了。
阿绣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刻，我觉得特别暖。
爷爷看着我，笑了。
“走吧。出去吧。”
他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后头。
润生和阿绣也跟上。
走出矿洞的时候，外头天已经亮了。
太阳刚出来，照得满山都是金光。
我站在洞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润生在旁边嘀咕：“活了活了，真活了。”
阿绣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
爷爷走在最前头，背影有点佝偻，但步子很稳。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
他停住，回头看我。
“七号说，小心哑巴。哑巴是谁？”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哑巴？哑巴就是我。”
（第三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