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山路上,盯着爷爷,脑子里一片空白。
哑巴是爷爷?
那村口那个哑巴老人——老耿——是谁?
爷爷看着我,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村口那个,是我扎的。”他说,“扎成我的样子,装成哑巴,在那儿等了你二十年。”
我愣住了。
“你扎的?”
“对。”他点头,“我让他等真身。结果真身没等来,等来了你。”
润生在旁边嘀咕:“这都什么跟什么……”
爷爷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
“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张纸吗?”
我摇头。
“因为你是我扎的第九个纸人。”他说,“前八个都失败了。只有你活了。”
“那真身呢?”
“真身是我孙子。”爷爷说,“他三岁那年,我带着他去老宅玩。他把血滴在一个纸人上——那是第八个,我刚扎好的。结果纸人活了,他开始不行了。”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
“我没办法。我又扎了一个,就是第九个。把第八个吸走的生气,分一半给你。你活了,他也活了。”
“他也活了?”
“对。”爷爷点头,“第八个活了三天。三天之后,他自己把自己烧了。他说不想当人,太累。”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绣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爷爷继续说:“你活了之后,我把你当亲孙子养。真身被我藏在村口,装成哑巴,等我死了之后接替我。”
“那你呢?”
“我?”他笑了,“我躲进山里,等死。”
“等死?”
“对。”他点头,“我背了四十年因果,快撑不住了。等你长大成人,我就能安心死。”
我盯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润生在旁边问:“那现在呢?你还死吗?”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现在?现在他活了,我就不死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
“走吧。下山。”
我们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山还是黑黢黢的,但山顶上好像站着一个人。
很小,看不清是谁。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了。
可能是看错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多了。润生一路小跑,嘴里念叨着“终于能回家了”。阿绣走在我旁边,红嫁衣从卫衣底下露出一截,在阳光底下红得扎眼。
爷爷走在前头,步子很稳。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真身。
他穿着我的外套,靠在电线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看见我们,他笑了。
“回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说:
“白了多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全白了,但小臂上那一截,已经回来一半肉色。
“还在变。”我说。
他点点头,把烟掐了。
“走,回铺子。”
他转身往村外走。
我跟在后头。
润生追上去,跟他并排走,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阿绣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
走到村口那辆破面包车跟前,真身拉开车门,冲我们招手。
“上车。”
我钻进去,坐在后座。阿绣坐我旁边。
爷爷坐副驾驶。
真身开车。
车子发动,往城里开。
我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发呆。
天越来越亮,太阳越来越高。
润生在前面嘀咕:“这事儿总算完了……”
爷爷没说话。
真身也没说话。
阿绣握着我的手,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看着窗外那些树往后窜,心里突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
“嗯?”
“七号呢?”
爷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它下去了。”
“还会上来吗?”
“不知道。”
我看着窗外,没再问。
车子开进城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街上有卖烤串的,有跳广场舞的,有抱着孩子遛弯的。
一切都很正常。
好像那些破事儿从来没发生过。
面包车停在扎纸铺门口。
我下车,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里头还是老样子——七个纸人站在墙角,案子上堆着扎到一半的纸马,地上扔着几个烟头。
一切都跟我走的时候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走到墙角,看着那七个纸人。
它们闭着眼,一动不动。
但它们脸上,好像都有了一点活气。
不是那种死白,是带点肉色的白。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20岁的纸人的脸。
凉的。
但好像比之前暖了一点。
润生在门口喊:“张纸!出来吃饭!”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七个纸人还是那么站着。
但最边上那个,好像动了一下。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动。
可能是看错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阿绣站在门口,冲我伸出手。
我握住。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刻,我觉得特别暖。
润生在那边喊:“快来!烤串凉了!”
爷爷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瓶啤酒,冲我笑。
真身靠在电线杆上,也笑。
我牵着阿绣的手,走过去。
(第三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