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串摊子摆在巷子口,老板是个新疆人,戴着顶小帽,一边烤一边吆喝。
润生要了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五串羊腰子,又要了一箱啤酒。摆在小桌子上,堆得满满当当。
“来来来,都坐下!”他招呼着,“庆祝张纸活过来了!”
爷爷坐下,开了一瓶啤酒,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冰的,顺着嗓子眼往下走,整个人都精神了。
阿绣坐在我旁边,没吃,就看着我吃。
润生啃着羊腰子,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姐姐,你不饿?”
阿绣摇头。
“我是纸人,不用吃饭。”
润生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啃。
真身靠在电线杆上,手里攥着一瓶啤酒,没喝,就那么攥着。
我看着爷爷,问:“楼主呢?”
爷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下去了。”
“下去了?”
“对。”他点头,“他把自己也镇到底下去了。”
我愣住了。
“为什么?”
爷爷喝了口酒,慢慢说:
“因为他想赎罪。”
“赎什么罪?”
“他当了一百年楼主,害了很多人。”爷爷说,“那些被镇在底下的怨灵,有一半是他害死的。”
我看着爷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酒瓶放下,盯着我。
“你知道他为什么让你下去吗?”
我摇头。
“因为他知道你能镇住。”爷爷说,“你背了四百六十年因果,比底下那些都多。你下去,它们就服。”
“那我上来了——”
“对。”他点头,“你上来了,它们也服了。因为你镇过它们。”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还是白的,但小臂上那一截,已经回来一大半肉色。
“那我以后——”
“你以后就是人了。”爷爷说,“不是纸人,是人。”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
“活了二十年,终于成人了。”
润生在旁边插嘴:“那张纸现在是人?不是纸了?”
爷爷点头。
“对。是人。”
润生愣了一下,然后举着羊腰子喊:“敬人!敬张纸!”
我被他逗笑了,举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
阿绣在旁边轻轻说:“那我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盯着爷爷,问:“我还是纸人吗?”
爷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是。但你也可以变成人。”
“怎么变?”
爷爷从怀里掏出因果簿,翻开,找到阿绣那一页。
上面写着:
**姓名:阿绣**
**身份:纸人(阴婚纸人)**
**因果:等二十年**
**状态:可转化**
**转化方式:需有人替她背因果。**
阿绣盯着那几行字,然后看向我。
我也看着她。
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伸出手,按住因果簿。
“我来。”
爷爷愣了一下。
“你?你刚活过来——”
“我背了四百六十年。”我说,“再多背一个,也没什么。”
阿绣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眶周围那层纸又洇湿了。
“你刚成人。”
我笑了。
“成人了,才能替人背因果。”
她愣住了。
我翻开因果簿,找到阿绣那一页,在“转化方式”那一栏按下手指。
簿子“啪”的一声合上。
又自己翻开。
那一页上,字变了:
**姓名:阿绣**
**身份:人**
**因果:已转(承者:张纸)**
**备注:恭喜成人。**
阿绣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动。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正在慢慢变色。
从惨白,变成肉色。
从纸,变成肉。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的纸泪终于掉下来。
那滴泪落在地上,砸出一朵小花。
润生在旁边看呆了:“卧槽,纸人也会哭?”
真身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谢了。”他说。
我扭头看他。
“谢什么?”
“谢你替她背。”他看着阿绣,“她等了二十年,该活了。”
阿绣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不再是凉的了。
是温的。
人的温度。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谁都没说话。
润生在旁边嘀咕:“你俩是不是该亲一个?”
我扭头瞪他。
他缩了缩脖子,继续啃羊腰子。
爷爷站起来,把因果簿收进怀里。
“走吧,回去。”
他转身往铺子走。
我跟在后头。
阿绣握着我的手,走在我旁边。
润生和真身走在最后头,一路嘀咕。
回到铺子里,天已经快黑了。
我坐在案子旁边,盯着那七个纸人发呆。
它们还是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但最边上那个——20岁的那个——好像又动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过去。
盯着它看了半天。
它没动。
可能是看错了。
我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张纸。”
我猛地回头。
那个20岁的纸人,睁开了眼。
它看着我,笑了。
“我活了。”
(第三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