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个20岁的纸人,它站在墙角,睁着眼,盯着我。
“你……”我嗓子发干,“你怎么活了?”
它笑了,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怨,是好奇。
“你烧我的时候,我没死透。”它说,“留了一口气。”
我愣住了。
烧它们?
在老宅院子里,我用反噬咒烧过它们七个。
它往前走了一步,从墙角走出来。
润生在后头喊:“卧槽卧槽卧槽!它动了!”
真身一把拽住润生,把他拉到身后。
爷爷站在案子旁边,盯着那个纸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它走到我面前,跟我面对面站着。
比我矮一点——它是按我20岁的样子扎的,但我这几年又长高了点。
它抬头看着我,问:
“你叫什么?”
“张纸。”
它点头。
“我知道。爷爷给你起的。”
它扭头看爷爷。
爷爷也看着它。
“你还记得我吗?”它问。
爷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记得。”
它笑了。
“记得就好。”
它转身,走到那六个纸人跟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1岁的,3岁的,7岁的,12岁的,15岁的,18岁的。
都闭着眼,一动不动。
它伸手摸了摸那个18岁的脸。
凉的。
它回过头,看着我。
“它们还能活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爷爷走过来,站在它旁边。
“能。”他说。
它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活?”
爷爷从怀里掏出因果簿,翻开,找到那七个纸人那一页。
上面写着:
**姓名:张纸(1-7号)**
**身份:纸人(失败品)**
**状态:沉睡**
**复活方式:需有人替它们背因果**
它盯着那几行字,然后看向我。
我也看着它。
它没说话,但我知道它在想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还是白的,但小臂上那一截,已经回来一大半肉色。
还剩多少因果?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再背七个,我可能又变回纸人。
它好像看出我在犹豫,笑了。
“不用你。”它说,“我来。”
我愣住了。
“你?”
“对。”它点头,“我活了,就能替它们背。”
爷爷摇头。
“你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刚活,没因果。”爷爷说,“没因果的人,背不了因果。”
它沉默了。
润生在旁边嘀咕:“这玩意儿还挺讲义气……”
真身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来。”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看着我,笑了。
“我活了两回。一回二十年,一回几天。够了。”
我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是我,我是你。你替它们背,跟我替它们背,有什么区别?”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咱俩一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伸出手。
我握住。
两只手,一只白的,一只肉色的,握在一起。
爷爷在旁边翻开因果簿,找到那七个纸人那一页。
“一起按。”
我和真身同时伸出手,按在簿子上。
簿子“啪”的一声合上。
又自己翻开。
那一页上,字变了:
**姓名:张纸(1-7号)**
**状态:复活中**
**承者:张纸(替身)、张纸(真身)**
**备注:因果分担,各背一半。预计复活时间:七天。**
七个纸人,同时睁开眼。
它们站在墙角,盯着我。
1岁的那个,脸圆圆的,扎着两个小揪揪。
3岁的那个,已经开始有点我的样子了。
7岁的那个,缺了颗门牙。
12岁的那个,瘦高个。
15岁的那个,脸上长了几颗青春痘。
18岁的那个,一脸疲惫。
20岁的那个,站在我面前,笑了。
“谢谢。”它说。
我松开真身的手,看着它们七个。
七个我。
它们也看着我。
润生在旁边小声说:“这下热闹了……八个张纸……”
阿绣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她看着那七个纸人,突然笑了。
“你们好。”
20岁的那个看着她,愣了一下。
“你是——”
“阿绣。”她说,“等了他二十年。”
20岁的那个看看她,又看看我,然后笑了。
“挺好。”
爷爷把因果簿收进怀里,拍了拍手。
“行了,都活了。该干嘛干嘛去。”
七个纸人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走出门去。
最后一个走的,是20岁的那个。
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
“张纸?”
它摇头。
“那是你。我得有个自己的名字。”
我想了想,说:
“张七。”
它念了一遍:“张七。行。”
它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
铺子里只剩我、阿绣、润生、真身、爷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还是白的,但小臂上那一截,又退回去一点。
还剩多少因果?
不知道。
阿绣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是温的。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润生在旁边嘀咕:“你俩能不能别老对视……”
爷爷笑了。
“走,喝酒。”
他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后头。
阿绣握着我的手,走在我旁边。
真身走在最后头。
推开门,外头天已经黑了。
巷子口,那个新疆人的烤摊还亮着灯。
七个纸人围坐在小桌子旁边,正在吃烤串。
20岁的那个——张七——冲我招手。
“来!我请客!”
我笑了。
走过去,坐下。
阿绣坐我旁边。
润生和真身也坐下。
爷爷坐在最边上,要了一瓶啤酒。
烤串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我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辣的。
眼泪差点下来。
张七看着我,问:“好吃吗?”
我点头。
它笑了。
“活着真好。”
我看着它,也笑了。
“对。活着真好。”
(第三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