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摊上的灯昏黄昏黄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暖洋洋的。
张七啃着羊腰子,啃得满嘴流油。它边啃边问我:“你们当人每天都吃这个?”
我笑了。
“也不是每天都吃。但想吃的时候就能吃。”
它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1岁的那个——不对,它现在不是1岁了,它活了,虽然是纸人,但活了。它扎着两个小揪揪,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根羊肉串,不知道该怎么下嘴。
张七看了它一眼,伸手帮它把肉撸下来,放到它嘴边。
它张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
3岁的那个凑过去,也咬了一口。
7岁的那个缺了颗门牙,啃起来有点费劲,但啃得很认真。
12岁的那个瘦高个,吃得斯斯文文的,一串能啃半天。
15岁的那个脸上几颗青春痘,在灯光底下看不太出来,但吃东西的架势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18岁的那个一脸疲惫,好像刚高考完,但吃得也挺欢。
我看着它们七个,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润生在旁边嘀咕:“这一桌子……全是张纸……”
真身笑了。
“对。全是张纸。”
爷爷坐在最边上,手里攥着啤酒瓶,没喝,就那么攥着。他看着那七个纸人,眼眶有点红。
阿绣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你爷爷哭了。”
我看过去。
爷爷确实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爷爷。”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得满脸泪花。
“小纸,爷爷对不起你。”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把你扎出来。”他说,“让你当纸人,让你背因果,让你替别人活。”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但你活得比人还好。”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知道什么是人吗?”
我摇头。
“人就是会怕,会爱,会恨,会后悔。”他说,“这些你都有。”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还是白的,但小臂上那一截,又回来一点肉色。
“那我算是人了?”
他点头。
“算。”
我站起来,回到座位上。
阿绣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是温的。
我看着那七个纸人,它们吃得正欢。
张七抬起头,问我:“张纸,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
“不知道。先把铺子开下去吧。”
“扎纸人?”
“对。扎纸人。”
它点点头,继续啃羊腰子。
润生在旁边问:“那你呢?你以后干什么?”
张七愣了一下。
“我?我也是张纸啊。他干什么我干什么呗。”
真身笑了。
“你俩干一样的,不抢生意吗?”
张七想了想,说:“那我换个名。叫张七,干点别的。”
“干什么?”
它又想了想,没想出来。
12岁的那个突然开口:“我跟你干。”
张七看它。
它继续说:“咱俩一起。你干什么我干什么。”
7岁的那个也举手:“我也去。”
3岁的那个也举手。
1岁的那个也举手。
15岁的和18岁的对视一眼,也举手了。
张七看着它们六个,笑了。
“行。咱七个一起。”
润生在旁边嘀咕:“七个小矮人……”
张七瞪他一眼。
润生缩了缩脖子。
爷爷站起来,把啤酒瓶放在桌上。
“行了,吃完回去吧。明天还得开门。”
他转身往铺子走。
我跟在后头。
阿绣握着我的手,走在我旁边。
真身和润生走在最后头。
那七个纸人——张七它们——还坐在烤摊那儿,继续吃。
走到铺子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它们七个挤在昏黄的灯下,吃得满嘴流油。
1岁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串,啃得满脸都是。
3岁的那个凑过去帮它擦嘴。
7岁的那个缺着门牙,笑得可开心。
12岁的那个斯斯文文的,但嘴角也沾着油。
15岁的那个脸上几颗青春痘,在灯光底下看不太清。
18岁的那个一脸疲惫,但眼睛里有光了。
张七坐在最中间,像个家长,看着它们六个。
我看了很久。
阿绣在旁边轻声说:“进去吧。”
我点点头,推开门。
铺子里还是老样子。
七个纸人原本站着的墙角,现在空了。
我走到案子跟前,看着那些扎到一半的纸马。
明天开始,继续扎。
给活人扎,给死人扎,给自己扎。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七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烤串。
“给你带的。”
我接过来。
它站在门口,没进来。
“怎么了?”
它看着我,笑了。
“谢谢你让我活。”
我愣了一下。
它转身,跑进夜色里。
我拎着那袋烤串,站在门口,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阿绣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它挺像你的。”
我点头。
“对。像我。”
(第三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