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不知道是因为太累,还是因为终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睡觉。反正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案子上那些扎到一半的纸马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阿绣不在旁边。
我爬起来,走出里屋。
铺子里,阿绣站在案子跟前,正在看那些纸马。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红嫁衣,而是一件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也扎起来了,露出那张终于有了血色的脸。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我,笑了。
“醒了?”
我点头。
“润生去买早点了。”她说,“你爷爷和真身在门口晒太阳。”
我走到门口,推开门。
爷爷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真身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也攥着一根烟,也没点。
两人看见我,同时扭头。
爷爷问:“手怎么样了?”
我低头看。
两只手还是白的,但小臂上那一截,又回来一点肉色。
“还在变。”
他点点头。
真身把烟揣回兜里,问:“今天干嘛?”
我想了想。
“先把那匹纸马扎完吧。订了好几天了。”
真身笑了。
“你还真打算继续干这个?”
“不然呢?”我说,“我除了扎纸,也不会别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润生拎着早点回来,油条豆浆豆腐脑,摆了一案子。
我们围着案子吃早饭。那七个纸人没来——张七昨晚说它们要去找房子,租个地方住。
爷爷吃得慢,嚼一口歇半天。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
“嗯?”
“楼主到底是什么人?”
他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我说,“他活了三百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爷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他是我师傅。”
我愣住了。
“你师傅?”
“对。”他点头,“我年轻的时候,跟他学过扎纸。那时候不知道他是楼主,以为就是个普通的老扎纸匠。”
“后来呢?”
“后来他教我扎纸人,教我背因果,教我当楼主。”爷爷说,“教了十年,然后他就死了。”
“死了?”
“对。死了。”爷爷说,“但没死透。他把自己扎成纸人,镇在底下。”
我想起那个没脸的大纸人。
“那是第二任?”
“对。”爷爷点头,“第一任把自己扎成纸人之后,又扎了一个,就是第二任。第二任镇在上面,第一任镇在底下。”
“那第三任呢?”
爷爷指了指自己。
“我?”
“对。”他点头,“我是第三任。后来我把楼主的位置传给七号,它是第四任。七号跑了,我又当了第五任。然后你来了,你是第六任。”
我脑子里有点乱。
“那我现在是第几任?”
爷爷想了想。
“你下去过,又上来了。算是第六任,也算不是。”
“什么意思?”
“第六任楼主的位置还在。”他说,“但你没死,所以不算正式接任。”
润生在旁边嘀咕:“这玩意儿还带挂机的……”
爷爷笑了。
“差不多。”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吃完了该干嘛干嘛。我去老宅一趟。”
我愣了一下。
“去老宅干什么?”
“看看那些纸人。”他说,“张七它们住进去了,我得去教教它们怎么当人。”
他转身往外走。
我追上去。
“爷爷。”
他停住,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
“你还会回来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我孙子在这儿,我不回来去哪儿?”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进巷子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阿绣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会回来的。”
我点头。
润生在屋里喊:“张纸!你那纸马还扎不扎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回去。
案子上的纸马扎了一半,竹条、纸、浆糊都摆在那儿。我坐下,拿起竹条,继续扎。
阿绣坐在旁边,看着我扎。
真身靠在墙上,也看着。
润生蹲在门口,啃着剩下的油条。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突然觉得,这样挺好。
(第三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