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站在门口,浑身是土,脸上全是灰,但人站着。他冲我们咧嘴一笑:“回来了。”
润生直接从地上蹦起来,冲过去抱住爷爷:“爷爷!你吓死我们了!”
爷爷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推开:“行了行了,我没事。”
我走过去,盯着爷爷上下看了一遍:“真没事?”
“真没事。”爷爷走进来,坐到案子旁边,“就是摔了一跤,蹭破点皮。那些纸人士兵追的是我,不是你们。”
“那你后来怎么出来的?”
爷爷从怀里掏出因果簿,晃了晃。
“有这个。它们认这个。”
我松了口气,坐到他对面。
阿绣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一口,嗓子才没那么干。
爷爷看着我们几个,突然笑了。
“都吓坏了吧?”
润生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爷爷拍了拍他脑袋:“行了,明天跟我去老宅一趟。那个洞得封上,不然还会有东西出来。”
张七在旁边问:“我们跟你去。”
爷爷看它一眼,点头。
“行。你们七个也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车又去了柳家村。
这回人齐:我、阿绣、润生、真身、爷爷,还有张七他们七个纸人。一辆面包车塞得满满当当,润生坐在最后排,被挤得嗷嗷叫。
“我说,”他在后头嚷嚷,“你们七个就不能变小点儿?非得占七个座?”
张七回头看他,面无表情:“我们是纸人,不是变形金刚。”
润生噎住了。
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个洞还在,黑黢黢的,在院子里张着大口,看着就渗人。
爷爷围着洞转了一圈,从兜里掏出一沓符纸,一张一张贴在洞口周围。
“这能封住?”
“能封一时。”爷爷说,“要彻底封死,得用纸人镇着。”
他看向张七它们七个。
张七愣了一下:“我们?”
“对。”爷爷点头,“你们七个,正好镇七个方位。镇七天,这洞就彻底封了。”
张七看了看它那六个弟弟妹妹,点头。
“行。”
爷爷从怀里掏出七张符纸,递给它们。
“拿着。子时的时候,站到洞边,把符纸贴在自己额头上。贴完之后,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动。天亮就好了。”
张七接过符纸,分给其他六个。
1岁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拿着符纸翻来覆去看:“这玩意儿贴上会疼吗?”
爷爷笑了:“不疼。凉一下就好了。”
它点点头,把符纸小心地揣进兜里。
天彻底黑了。
我们在老宅院子里生了堆火,围着火堆坐着。
老宅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铺地,中间一口大水缸,墙上爬满藤蔓。只是那个洞把院子中间砸出一个大坑,水缸歪在一边,裂了一道口子。
润生饿得不行,在屋里翻出爷爷藏的红薯干,啃得咔嚓咔嚓响。
“你藏东西的本事真大,”他边啃边说,“这红薯干都三年了吧?”
爷爷瞪他一眼:“爱吃不吃。”
润生赶紧又啃了两根。
我看着那七个纸人,它们站在洞边,排成一排,手里攥着符纸,等着子时。
阿绣靠在我肩膀上,轻声问:“你以后怎么办?”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还是白的,但小臂上那一截,这几天又回来一点。不是那种死白,是带点活气的白。
“不知道。先把铺子开着吧。”
“不找因果簿了?”
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爷爷说,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找不找因果簿,都一样。”
阿绣没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着,夜风吹过,有点凉。
真身坐在对面,盯着那个洞发呆。润生啃完红薯干,靠着墙打起了呼噜。爷爷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子时到了。
那七个纸人同时把符纸贴在额头上。
然后它们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惨白惨白的,像七座雕像。
我盯着它们,等着看会发生什么。
一开始没什么。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它们突然动了。
不是乱动,是同时转过身,面朝同一个方向——那个洞的方向。
然后它们跪下来。
跪成一排,齐刷刷的,额头上的符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润生的呼噜停了。
我扭头一看,他睁着眼,盯着那七个纸人,手里的红薯干掉在地上。
“这……这是在干嘛?”
爷爷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它们旁边,低头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回头对我们说:
“它们在拜。”
“拜什么?”
“拜底下那些东西。”爷爷说,“底下那些怨灵,比它们早。它们拜一拜,底下那些就不会为难它们。”
我盯着那七个纸人的背影。
它们跪得很直,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它们身上的纸衣裳哗啦啦响。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润生又睡着了,久到火堆里的柴快烧完了。
它们终于站起来。
张七第一个走回火堆旁边,把额头上的符纸揭下来。
“行了。”它说,“底下那些说,它们认我们。”
爷爷点点头。
“那明天就可以封洞了。”
其他六个也陆续走回来,一个接一个坐下。
1岁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脸有点白——比平时更白。它小声说:“刚才底下有个声音,说谢谢我们。”
3岁的那个点头:“我也听见了。”
7岁的那个缺着门牙,咧嘴笑:“它们还挺客气的。”
我看着它们七个,心里突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它们本来只是纸人,爷爷扎的失败品,在老宅院子里躺了二十年。现在活了,还要替人镇洞。
张七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笑了。
“别想太多。我们乐意。”
我抬头看天。
天快亮了。
东边露出一线白,星星慢慢淡下去。
爷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晚上再来。”
润生迷迷糊糊睁开眼:“啊?还来?”
“对。连续七天。”
润生脸垮了。
我扶他起来,他腿都坐麻了,一瘸一拐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七个纸人还站在院子里,排成一排,盯着那个洞。
张七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冲它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上车。
车子发动,往城里开。
润生在后座又睡着了,打着呼噜。
阿绣靠在我肩膀上,也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那些往后窜的树,心里突然很平静。
七天之后,洞就封了。
爷爷说,底下那些东西,再也不会出来。
那七个纸人,会一直镇在那儿。
它们说,它们乐意。
我靠回座椅上,闭上眼。
(第三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