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我们又去了老宅。
天刚黑,月亮还没出来。那七个纸人已经站在院子里,排成一排,等着子时。
润生今天学聪明了,带了个小马扎。到了地方就把马扎支在火堆旁边,一屁股坐上去,还掏出一包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
爷爷看他一眼:“你倒是会享受。”
润生嘿嘿一笑:“反正要熬一宿,不能干熬啊。”
我坐在火堆旁边,阿绣靠着我。真身靠在墙上,盯着那个洞发呆。
洞还是那个洞,黑黢黢的,但今天看起来比昨天安静多了。底下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像死了一样。
子时到了。
那七个纸人同时把符纸贴在额头上。
然后它们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它们身上。
我盯着它们,等着看会发生什么。
一开始没什么。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它们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烧起来的火光,是淡淡的、银白色的光,跟月光一样。
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我眯着眼看,发现那些光是从它们身上透出来的——从皮肤里,从眼睛里,从额头上那张符纸里。
润生瓜子都不嗑了,张着嘴盯着看。
爷爷站起来,走到它们旁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对我说:
“它们在吸收月光。”
我愣了一下。
“吸收月光?”
“对。”爷爷点头,“纸人拜月,可续命七日。这是《禁术》里写的。”
我想起来了。
那本《扎纸禁术》里确实有这么一段:纸人拜月,可续命七日。如果连续拜十二次,就能变成“月纸人”,拥有自主意识。
那它们现在——
“它们想变月纸人?”我问。
爷爷摇头。
“不是想。是必须。”
“为什么?”
“因为它们要镇洞。”爷爷说,“镇七天,就得拜七次月。拜完之后,它们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爷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它们会变成真正的纸人。不是失败品,是成品。”
我盯着那七个纸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它们本来只是失败品,在老宅院子里躺了二十年。现在要变成成品了。
可成品是什么?
是人吗?
还是纸?
月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院子像白天一样。
那七个纸人站在光里,一动不动,像七座雕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慢慢暗下去。
月亮又躲进云层里。
那七个纸人同时睁开眼。
张七第一个走回火堆旁边,把额头上的符纸揭下来。它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仔细看,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反光,是它自己的光。
“行了。”它说,“今晚完事儿。”
1岁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蹦蹦跳跳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纸人脸红了,这玩意儿我还是头一回见。
“好舒服!”它喊,“像泡热水澡!”
3岁的那个也跑过来,拽着它的袖子:“我也舒服!”
7岁的那个缺着门牙,咧嘴笑,笑得可开心。
12岁的那个斯斯文文走过来,嘴角也带着笑。
15岁的那个脸上几颗青春痘,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但眼睛亮了。
18岁的那个一脸疲惫好像淡了点,站在旁边,看着它们几个闹。
我看着它们,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它们七个,每人只活了一天。”
现在它们能活七天了。
七天之后呢?
爷爷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说:
“七天之后,它们可以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继续当纸人,还是变成人。”爷爷说,“拜完七次月,它们就有资格选了。”
我看着那七个纸人,它们正围着火堆坐成一圈,张七从兜里掏出几根红薯干分给它们——也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
润生凑过去,也分了一根。
阿绣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它们挺开心的。”
我点头。
“对。挺开心的。”
真身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你呢?”他问。
我扭头看他。
“什么?”
“你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
开心吗?
活了二十年,知道自己不是人,又活过来了,背了四百六十年因果,现在还坐在这儿看七个纸人拜月。
开心吗?
我想了想,说:
“还行。”
真身笑了。
“还行就行。”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着,夜风吹过,有点凉。
阿绣靠得更紧了些。
我看着那七个纸人,它们围坐成一圈,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张七好像在讲故事,1岁的那个听得入迷,眼睛瞪得老大。
月亮又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它们身上。
它们抬起头,看着月亮。
张七喃喃说:“真好看。”
我看着月亮,也这么觉得。
(第三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