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又躲进云层里,院子里暗了下来。
那七个纸人还围坐在火堆旁边,张七讲完故事,1岁的那个打着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3岁的那个靠在她肩膀上,也快睡着了。
我看着它们,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张七。”
它抬头看我。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它愣了一下。
“以后?”
“对。七天之后,洞封了,你们也拜完月了。然后呢?”
它没说话,低头看着火堆。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它脸上,明明灭灭的。
其他六个也安静下来,都看着我。
1岁的那个不困了,眼睛瞪得老大,盯着我。
我继续说:“爷爷说你们可以选择,是继续当纸人,还是变成人。你们想好了吗?”
沉默。
张七慢慢开口:“想好了。”
“选什么?”
它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选跟你走。”
我愣住了。
“跟我走?”
“对。”它点头,“我们七个,跟你走。”
“为什么?”
它指了指其他六个。
“因为它们不想当人。”
我看着那六个纸人。
1岁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眨巴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3岁的那个靠在它身上,眼睛半睁半闭。
7岁的那个缺着门牙,咧嘴笑,笑得没心没肺。
12岁的那个斯斯文文,脸上没什么表情。
15岁的那个脸上几颗青春痘,在火光底下看不太清,但眼神挺认真。
18岁的那个一脸疲惫,靠在墙上,盯着我。
张七继续说:“我们活过一天。就一天。那一天里,我们吃了饭,喝了水,晒了太阳。然后我们发现——”
它顿了顿。
“我们发现当人太累了。”
我没说话。
“要吃饭,要喝水,要晒太阳,要想事情,要跟人说话。还得担心明天会不会死,后天会不会病,大后天会不会被人忘了。”
它看着我。
“你活了二十年,你累不累?”
我想了想。
累吗?
有时候挺累的。
被人当成凶手的时候累,被纸人追杀的时候累,知道自己不是人的时候累,背了四百六十年因果的时候累。
但也有不累的时候。
比如现在,坐在火堆旁边,阿绣靠着我,润生在旁边嗑瓜子,真身靠在墙上发呆,爷爷闭着眼打盹。
比如刚才,看着它们七个围成一圈,听张七讲故事。
比如早上醒来,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案子上那些扎到一半的纸马上。
这些时候,不累。
我看着张七,说:“有时候累,有时候不累。”
它点点头。
“那我们就选不累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
它继续说:“我们跟着你,帮你干活,帮你扎纸,帮你看着铺子。累的时候,你让我们歇着就行。”
我看着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润生在旁边插嘴:“这不就是打工吗?”
张七扭头看他。
“打工怎么了?”
润生噎住了。
爷爷睁开眼,看着张七。
“你想清楚了?”
张七点头。
“想清楚了。”
爷爷又看向其他六个。
“你们呢?”
1岁的那个举手:“我跟张七!”
3岁的那个也举手:“我也跟!”
7岁的那个缺着门牙,举手举得最高。
12岁的那个斯斯文文点头。
15岁的那个也点头。
18岁的那个靠在墙上,轻轻说:“行。”
爷爷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那就跟着吧。”
他看着我说:“它们七个,以后归你管。”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还是白的,但小臂上那一截,又回来一点肉色。
管七个纸人?
我能管住吗?
张七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笑了。
“别怕。我们听话。”
我看着它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突然有点恍惚。
它们是七个我。
1岁的我,3岁的我,7岁的我,12岁的我,15岁的我,18岁的我,20岁的我。
它们是我,又不是我。
但它们愿意跟着我。
“好。”我说。
张七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它伸出手。
我握住。
凉凉的,纸的那种凉,但比以前暖一点了。
它松开手,转身走回火堆旁边。
然后它开始发光。
不是拜月那种银白色的光,是淡淡的、暖黄色的光。
其他六个也开始发光。
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然后它们开始变小。
一个一个,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七张纸。
七张纸叠在一起,飘到我面前。
我伸手接住。
那七张纸落在我手心里,轻飘飘的,一点重量都没有。
最上面那张,画着20岁的我的脸。
它冲我眨了眨眼。
润生在旁边看呆了:“卧槽,它们还能这样?”
爷爷笑了。
“纸人嘛,变回纸很正常。”
我看着手心里那七张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它们现在跟着我了。
七张纸,七个我。
我把它们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
阿绣靠在我肩膀上,轻声问:“暖不暖?”
我愣了一下。
然后感觉胸口那地方,确实有点暖。
不是体温的那种暖,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暖。
“暖。”我说。
天快亮了。
东边露出一线白,星星慢慢淡下去。
爷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晚上再来。”
润生打着哈欠站起来,收起他的小马扎。
真身从墙上起来,伸了个懒腰。
阿绣握着我的手,站起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洞。
黑洞洞的,但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七张纸。
它们静静地待在那儿,一动不动。
但我知道,它们在。
(第四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