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回城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润生在后座睡得昏天黑地，呼噜打得震天响。真身开车，眼睛盯着前头的路，一言不发。阿绣靠在我肩膀上，也睡着了，呼吸轻轻的，胸口一起一伏。
我坐在副驾驶，盯着窗外那些往后窜的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怀里那七张纸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动一下——很轻，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
爷爷坐在后座最边上，闭着眼，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车子开进城里，停在巷子口。
我推开车门，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润生被推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已经到了，一骨碌爬起来：“到了到了？”
“到了。”真身说，“下车。”
润生揉着眼睛下车，站在巷子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走到铺子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里头还是老样子。
我走到案子跟前，把那匹扎到一半的纸马拿起来看了看。
润生跟进来，问：“你还真打算接着扎？”
“不然呢？”
“你怀里那七个，不能让它们帮忙？”
我愣了一下。
对，怀里还有七个呢。
我把手伸进怀里，把那七张纸掏出来。
它们叠得整整齐齐的，最上面那张画着20岁的我的脸。
我看着那张脸，问：“能出来干活吗？”
那张脸眨了眨眼。
然后它开始发光。
淡淡的、暖黄色的光，从纸里透出来。
光越来越亮，然后那七张纸从我手心里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
落地的一瞬间，它们开始变大。
从巴掌大，变成脸盆大，变成——七个人。
七个我。
张七站在最前面，冲我咧嘴一笑。
“叫我们干嘛？”
我指了指案子上那匹纸马。
“会扎吗？”
它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匹扎到一半的纸马，又拿起旁边的竹条掂了掂。
“会。爷爷教过。”
“那你们扎。我去睡觉。”
张七点头：“行。你去睡。我们干活。”
我转身往里屋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七个纸人已经围在案子旁边了，张七拿着竹条在比划，1岁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踮着脚在旁边看，3岁的那个拽着张七的袖子，7岁的那个缺着门牙，咧嘴笑，12岁的那个斯斯文文站在旁边，15岁的那个脸上几颗青春痘，在灯光底下看不太清，18岁的那个一脸疲惫，靠在墙上盯着它们看。
我看着它们，突然有点想笑。
七个我，替我扎纸。
这事说出去谁信？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乱，但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外头传来张七的声音：“这个不对，要这样扎……”
然后是1岁的那个奶声奶气的：“我学会了！我来扎！”
然后是润生的笑声：“你们这手艺，比张纸还强……”
然后是阿绣轻轻的脚步声，走到床边，坐下。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觉睡到下午。
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被子上。
阿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我爬起来，问：“几点了？”
“三点多。”
“它们呢？”
“在外头。”阿绣笑了，“扎了一上午，扎完三匹纸马。”
我愣了一下。
三匹？
我扎一匹得一天。
它们一上午扎三匹？
我下床，走到外屋。
案子上摆着三匹纸马，扎得整整齐齐的，比我扎的还像样。
那七个纸人围坐在案子旁边，正在吃烤串——不知道润生什么时候买的。
张七看见我，举起一根串冲我晃了晃：“醒了？来吃。”
我走过去，拿起一根串咬了一口。
1岁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吃得满嘴流油，看见我出来，冲我咧嘴一笑。
“哥哥！”
我愣住了。
哥哥？
它叫我哥哥？
张七在旁边笑了。
“它是1岁的你，你是20岁的你，它叫你哥哥，没毛病。”
我看着1岁的那个，它正冲我笑，缺了两颗牙——不对，纸人怎么会缺牙？
“它牙呢？”
张七说：“扎的时候就这样。爷爷扎的，缺了两颗。”
我盯着那个缺了两颗牙的纸人，它笑得更开心了。
“哥哥，你吃！”
它把手里的串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辣的。
眼泪差点下来。
它看着我，问：“哥哥你哭了？”
我摇头。
“没哭。辣的。”
它点点头，继续啃它的串。
我坐在它们中间，看着它们七个。
1岁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缺了两颗牙，笑得没心没肺。
3岁的那个靠在它身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嚼着肉。
7岁的那个缺着门牙，咧嘴笑，啃串啃得最欢。
12岁的那个斯斯文文，一小口一小口咬着。
15岁的那个脸上几颗青春痘，吃相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18岁的那个一脸疲惫，靠在墙上，慢慢嚼着。
20岁的张七坐在最中间，像个家长，看着它们六个。
我看着它们，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这是我。
都是我。
又都不是我。
但它们叫我哥哥。
润生在旁边嘀咕：“你这一家子，真够热闹的。”
我笑了。
“对。热闹。”
阿绣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她看着那七个纸人，轻声说：“挺好的。”
我点头。
“挺好的。”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那七个纸人吃完了烤串，又开始扎纸马。
张七拿着竹条在比划，1岁的那个在旁边学着它的样子，拿一根小竹条比划。
3岁的那个拽着张七的袖子，眼睛盯着它手里的竹条。
7岁的那个缺着门牙，在旁边递浆糊。
12岁的那个斯斯文文地糊纸。
15岁的那个脸上几颗青春痘，埋头扎得飞快。
18岁的那个一脸疲惫，靠在墙上，但眼睛一直盯着它们。
我看着它们，突然觉得，这样挺好。
（第四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