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正蹲在门口刷牙,陈队的车就停在了巷子口。
他下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那种刑警特有的“又出事了”的表情。
我含着满嘴牙膏沫子,含糊不清地问:“咋了?”
陈队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具尸体,躺在地上,脸上糊着纸钱。死法跟马德胜一模一样。
“又死一个?”我漱了漱口。
“对。”陈队点头,“城郊殡仪馆的老板,姓周,叫周大发。今天早上员工上班发现的,死在办公室。”
我把照片还给他。
“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队又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照片。
这回是案发现场的特写——尸体旁边,放着一个纸人。
巴掌大小,扎得挺精致,穿着外卖服。
脸是润生的。
我愣住了。
润生这时候刚从铺子里出来,嘴里叼着根油条,看见陈队还打了个招呼:“陈队早啊!”
陈队看着他,表情复杂。
润生被他看得发毛,嚼油条的嘴都慢了:“咋……咋了?”
我把那张照片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油条从嘴里掉下来。
“这这这……这是我?”
“像你。”我说。
润生脸都白了:“我没去过殡仪馆!我送外卖从来不送那儿!”
陈队说:“知道不是你。但凶手用你的脸,说明盯上你了。”
润生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扶住他,问陈队:“周大发是什么人?”
陈队翻了翻本子:“五十三岁,开殡仪馆开了二十多年。专门给人配阴婚。”
我愣了一下。
配阴婚?
陈队继续说:“他老婆说,他最近接了个大单,给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小孩配阴婚。新娘是个纸人,扎得特别讲究,说是从老扎纸匠手里买的。”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死了二十年的小孩。
纸人新娘。
阿绣?
我扭头看铺子里。
阿绣正站在案子旁边,跟张七它们一起扎纸马。她穿着白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她确实是个纸人。
周家扎的。
配给真身的。
我突然想起阿绣说过的话——周老板死了,扎她的人不是他,是爷爷。
那这个周大发,跟那个周老板是什么关系?
我正想着,怀里那七张纸突然动了一下。
是张七。
它在我怀里传音——纸人之间的那种传音:
“周大发是周老板的儿子。”
我愣了一下。
“周老板?哪个周老板?”
“配阴婚那个。”张七说,“二十年前,他给真身配阴婚,从你爷爷手里买了阿绣。后来他死了,他儿子接了他的班。”
我低头看怀里那七张纸。
它们叠得好好的,一动不动。
但张七的声音继续传出来:
“阿绣的事,你不知道?”
我知道一点。阿绣说过,她是周家扎的纸人,配给真身,烧的时候只烧了一半,活了下来。在周家地下室待了二十年。
但她没说周老板有个儿子。
我抬头看阿绣。
她还在扎纸马,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抬头看我。
“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问:“周大发是谁?”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
沉默了几秒,她说:
“周老板的儿子。”
“你认识他?”
“认识。”她点头,“他在我面前长大。从五岁,到二十五岁。”
我愣住了。
“你看着他长大?”
“对。”阿绣说,“我在周家地下室待了二十年。每天都能听见他说话。他小时候怕黑,不敢一个人睡。长大之后接班,开始给人配阴婚。”
她抬起头,看着我。
“他不是好人。他配的阴婚,有一半是骗人的。”
润生在旁边哆嗦着问:“那他……他怎么死的?”
阿绣摇头。
“不知道。”
陈队看着阿绣,眼神复杂。
“你是……”
“我是纸人。”阿绣说,“周家扎的。配给真身的那个。”
陈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跟我走一趟吧。”
阿绣愣了一下。
“去殡仪馆?”
“对。”陈队点头,“你是最后一个见过周大发的人——如果算见过的话。”
阿绣看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润生在旁边小声说:“别去……太吓人了……”
阿绣想了想,点头。
“行。”
她站起来,跟着陈队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我。
“等我回来。”
我点头。
她推开门,走出去。
车子发动,开走了。
我站在铺子门口,盯着巷子口发呆。
怀里那七张纸又动了一下。
张七的声音:
“你不跟去?”
“她让我等。”
张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她等了你二十年。你等几个小时,不算什么。”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对。不算什么。”
我转身回铺子里,坐到案子旁边。
那七个纸人还在扎纸马,扎得飞快。
润生蹲在门口,脸还白着。
真身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我看着它们,等着。
等着阿绣回来。
(第四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