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铺子里安静了很久。
没人说话。
润生蹲在墙角,脸还白着,手里的瓜子掉了满地。张七它们七个围成一圈,盯着那扇门,好像随时会有东西再钻进来。真身靠在墙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雾缭绕的,呛得人眼睛疼。
阿绣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她的手又凉了。
我低头看她。
她也在看我,眼眶周围那层纸洇得发黑,但没掉眼泪。
“你怕吗?”我问。
她想了想,点头。
“怕。”
“怕什么?”
“怕被带走。”她说,“等了你二十年,刚活了几天,不想走。”
我握紧她的手。
“不会的。”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我肩膀上。
张七走过来,蹲在我们面前,盯着阿绣看了半天。
“那个女的,”它说,“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阿绣点头。
“她是我。”
“我知道。”张七说,“但你怎么会有两个?”
阿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周老板扎了两个。一个烧了,一个没烧。烧的那个活了,就是我。没烧的那个,等了二十年。”
“等什么?”
“等人烧她。”阿绣说,“纸人不烧,就永远是个纸片,动不了,说不了话,什么也干不了。她等了二十年,等一个人把她烧了,她就能活。”
我愣住了。
“那刚才那个——”
“她想让我烧她。”阿绣说,“但我烧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纸人。”阿绣说,“纸人烧纸人,烧不着的。”
润生在墙角小声问:“那谁烧她?”
阿绣没说话。
她看着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还是白的,但小臂上那一截,这几天又回来一点肉色。
我是人吗?
不算完全是。
但我能烧纸人吗?
应该能。
我扎过,烧过,那些纸人都活了。
那她呢?
那个等了二十年的阿绣,我能烧她吗?
张七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说:
“你想烧她?”
我不知道。
阿绣握着我的手,轻声说:
“她等了二十年。比我还久。”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愿意让我烧她?”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愿意。”
我站起来。
润生从墙角蹦起来:“你干嘛去?”
“去找她。”
“现在?”
“现在。”
我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红嫁衣,惨白的脸。
第二个阿绣。
她站在路灯底下,等着我。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看着我,笑了。
“来了?”
我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纸条。
上头歪歪扭扭一行字:
**“烧我。”**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等了二十年,就等这两个字。
“烧了你之后,你会变成什么?”
她想了想,说:
“不知道。可能变成人,可能变成灰。”
“那你还烧?”
她笑了。
“等了二十年,总要有个结果。”
我看着她那张跟阿绣一模一样的脸,突然想起阿绣说过的话。
“她等了二十年。比我还久。”
我深吸一口气。
“好。”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打火机。
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着火。
火苗窜起来,照在她脸上。
她闭着眼,脸上挂着笑。
我把火凑到她衣角。
红嫁衣烧起来,火苗是绿的。
几秒之后,她整个人烧了起来。
火越烧越旺,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
但她没喊疼,也没动。
就那么站着,闭着眼,脸上挂着笑。
烧到最后,她睁开眼,看着我。
“谢谢。”
然后她化成灰烬。
灰烬里,慢慢站起来一个人。
光溜溜的,跟阿绣一模一样。
但她脸上有血色了。
活的。
她睁开眼,看着我。
“活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谢谢你烧我。”
我点头。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告诉她,我等到了。”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阿绣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她看着那堆灰烬,眼眶湿了。
“她活了。”
我点头。
“对。她活了。”
阿绣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
“谢谢你。”
我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是温的。
(第四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