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本因果簿。
他穿着那身灰色中山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七爷——那个附在陈队身上的东西——回头看他,笑了。
“老东西,你还没死?”
爷爷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七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在我徒弟身上待了五年,该出来了。”
七爷笑了。
“出来?我出来你孙子就没了。”
爷爷没理它,翻开因果簿。
找到某一页,按上去。
七爷突然惨叫一声,捂着头往后退。
陈队的脸上,那张脸一会儿变成陈队,一会儿变成另一张脸——惨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点眼睛。
两张脸在同一个脑袋上轮换,看着瘆人得很。
爷爷继续念着什么,我听不清,但每念一句,七爷的叫声就大一分。
最后,陈队整个人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爷爷合上因果簿,蹲下来,把手指按在陈队额头上。
几秒之后,陈队睁开眼。
他看着我,眼神清明了。
“张纸?”
我蹲下来,扶他起来。
“你没事?”
陈队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它……走了?”
爷爷摇头。
“没走。压回去了。”
陈队愣了一下。
“压回去?什么意思?”
爷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它还在你身体里。只是暂时出不来。”
陈队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
“那我还是个傀儡?”
“不是傀儡。”爷爷说,“是宿主。它能借你的身体活着,你也能借它的力量活着。”
“我不要它的力量。”
爷爷看着他,没说话。
我扶着陈队坐到椅子上。润生还晕在门口,真身去把他弄醒。张七它们七个还散在地上,一地纸屑。
阿绣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些纸屑一片一片捡起来。
我也过去帮忙。
捡了半天,终于把七份纸屑分清楚了——1岁的,3岁的,7岁的,12岁的,15岁的,18岁的,20岁的。一片一片,按大小分好。
阿绣问我:“能粘起来吗?”
我不知道。
爷爷走过来,看了看那些纸屑,从怀里掏出一小瓶浆糊。
“用这个。”
我接过浆糊,开始粘。
先粘20岁的张七。
一片一片,对好位置,抹上浆糊,贴回去。
粘了半个小时,终于粘出一个人形。
张七躺在地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我等着。
等了几秒,它睁开眼。
“疼。”
我笑了。
“疼就好。”
它慢慢爬起来,低头看自己。
身上全是裂痕,像打碎的瓷器又粘起来的。
但它活了。
其他六个,我一个一个粘。
粘到1岁的那个的时候,它睁开眼,扎着两个小揪揪,看见我就咧嘴笑。
“哥哥!”
我摸摸它的头。
“疼不疼?”
“不疼!”它摇头,“就是有点痒。”
我笑了。
七个纸人都粘好了,坐在案子旁边,身上全是裂痕,但都活着。
润生也醒了,揉着脑袋,一脸懵逼。
“刚才……刚才发生啥了?”
真身把他扶起来,说:“你被拍晕了。”
润生想了想,点头。
“对,被拍晕了。那个七爷呢?”
陈队坐在椅子上,指了指自己。
“在我身上。”
润生愣了一下,然后往后缩了缩。
陈队苦笑。
“别怕。它暂时出不来。”
爷爷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几个,突然说:
“它还会出来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继续说:“压不了多久。最多七天。”
七天。
又是七天。
我看着陈队,问:
“七天之后怎么办?”
爷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七天之后,它要么出来,要么死。”
“怎么让它死?”
爷爷看着我。
“你下去。”
我愣住了。
“下去?”
“对。”他点头,“下到最底下。把它那一半带上来。合在一起,它才能死。”
阿绣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又凉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还是白的,但小臂上那一截,这几天又回来一点。
“我下去之后,还能上来吗?”
爷爷摇头。
“不知道。”
我沉默了。
润生在旁边小声说:“别下去……太危险了……”
张七也看着我。
“你想好了?”
我想了想。
看着陈队。
他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睛里那种疲惫,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深。
“七天之后,它会出来。”他说,“如果那时候你还没回来,我就不是我了。”
我站起来。
“我去。”
阿绣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我看着她。
“等我。”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爷爷叫住我。
“小纸。”
我回头。
他走过来,把因果簿塞进我怀里。
“带着它。”
我低头看着那本簿子,点了点头。
推开门,外头天已经黑了。
我走进夜色里。
身后传来阿绣的声音:
“我等你。”
(第四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