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夜色里,巷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身后铺子的门关上了,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印子。
我站在巷子里,掏出手机照了照。
凌晨三点。
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我往巷子口走,走到那辆破面包车跟前。真身把车钥匙塞给我了,说:“开我的车。”
我拉开车门,钻进去。
打火,发动。
车子窜出去,往柳家村的方向开。
一路上没人,车灯照着前头的路,两边黑漆漆的树往后窜。
我盯着前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七爷在陈队身上。
它一半在上面,一半在底下。
我要下去,把底下那一半带上来。
带上来之后呢?
合在一起,它才能死。
可它死了之后,陈队会怎么样?
不知道。
爷爷说不知道,就是真的不知道。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拐进柳家村那条土路。
还是那个荒村,还是那些塌了一半的房子。村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那一小片地。
我把车停在村口,下车。
往山那边走。
走到山脚下,天已经开始发白了。
我抬头看那座山。
黑黢黢的,但山顶上好像站着一个人。
很小,看不清是谁。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了。
可能是看错了。
我继续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老耿。
那个假哑巴。
他站在路中间,佝偻着背,脸上挂着那种阴恻恻的笑。
“等你半天了。”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笑了。
“七爷说的。”
“七爷在陈队身上,怎么跟你说?”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它在这儿。”
我愣住了。
“你也是宿主?”
他点头。
“对。我是第一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又走一步,又退一步。
退到一块石头跟前,没地方退了。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尺远,低头看着我。
“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吗?”
我摇头。
“五十年。”他说,“五十年,它一直在我身上。我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好。”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两团东西——一团是他的,浑浊、疲惫;一团是七爷的,暗红色,一闪一闪。
“它为什么选你?”
他笑了。
“因为我当年也想当楼主。”
我愣了一下。
“你?”
“对。”他点头,“我是第二任楼主扎的纸人。扎完之后,第二任死了,第一任在底下出不来,我就想当楼主。”
“后来呢?”
“后来七爷找上我。”他说,“它说它能帮我当楼主。条件是我让它住在我身体里。”
“你答应了?”
“答应了。”他点头,“然后一住就是五十年。”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着路边一棵树,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五十年。”他说,“你知道五十年有多长吗?”
我不知道。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长到我忘了自己是谁。”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
上头歪歪扭扭一行字:
**“带它下去。合上它。让它死。”**
我看着那行字,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得满脸泪花。
“我等了五十年,就等这一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我带你下去。”
他转身往山上走。
我跟在后头。
天越来越亮,太阳慢慢升起来。
走到山顶的时候,那扇石门出现在眼前。
门开着。
老耿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进去之后,一直往下走。走到最底下,就能看见它。”
我点头。
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谢谢。”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转身,走进石门。
矿洞里还是那些纸人,密密麻麻贴满墙。
我穿过矿洞大厅,走到那个圆形的房间。
白墙白地白桌子。
地上那个洞还在。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跳下去。
(第四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