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下去的那一刻,我以为又会像上次一样落在软绵绵的纸上。
结果不是。
这次是硬的。
石头地面,冰凉冰凉的,硌得膝盖生疼。
我爬起来,四处看。
黑。
比上次还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我掏出打火机,打着。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
这里是个石室,不大,也就十几平米。四壁全是石头,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正中央,蹲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纸人。
巴掌大小,穿着纸糊的小衣服,脸上画着两个黑点——眼睛。
它蹲在那儿,盯着我。
我认得它。
是那个婴儿。
情妇抱的那个婴儿。
它怎么在这儿?
“你……”我开口,嗓子发干。
它慢慢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爬得很快,一眨眼就到脚边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它停住,仰着头看我。
“爸爸——”它叫了一声。
我头皮发麻。
“谁是你爸爸?”
它没回答,伸出小手,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马德胜。
那个煤老板。
他站在那儿,穿着死时候那身衣服,脸惨白惨白的,脖子上还有纸钱勒过的印子。
他看着我,笑了。
“张纸。”
我往后退,退到墙根。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退一步。
又进一步。
退到没地方退了。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尺远,低头看着我。
“你怎么又下来了?”
我盯着他。
“来找七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找七爷?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
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出视线。
我看见他身后,影影绰绰的,站着很多人。
不对,不是人。
是纸人。
密密麻麻的,一排一排,从这头排到那头,一眼看不到头。
比上次看见的还多。
“这……这都是什么?”
马德胜说:“都是七爷的。”
“七爷的?”
“对。”他点头,“七爷一半在上面,一半在底下。底下的这一半,养了这些纸人。一百年,养了这么多。”
我盯着那些纸人,头皮发麻。
它们都盯着我。
一动不动。
马德胜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那些纸人里头。
那些纸人慢慢让开一条路。
路尽头,有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七爷。
它坐在那儿,穿着黑色的袍子,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点——眼睛。
它看着我,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笑了。
“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它指了指旁边一个空位。
“坐。”
我坐下。
石头地面,冰凉冰凉的。
它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七爷吗?”
我摇头。
“因为我是第七任楼主扎的。”
我愣住了。
“第七任?”
“对。”它点头,“第七任楼主是个女的。她扎我的时候,把自己的脸给了我。”
“你的脸?”
它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慢慢浮现出五官来。
眉毛,眼睛,鼻子,嘴。
是个女人的脸。
三十来岁,挺好看的。
它看着我,问:“好看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笑了。
“她扎我的时候,说让我替她活着。她活够了。”
“那她呢?”
“死了。”它说,“死了之后,我就成了第七任楼主。”
我盯着它那张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它继续说:“我当了一百年楼主。然后累了,想死。但死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一半在上面,一半在底下。”它说,“分开了,就死不了。”
“那合上呢?”
它看着我。
“合上就能死。”
我站起来。
“那合上吧。”
它愣了一下。
“你愿意帮我?”
我点头。
“你死了,陈队就能活。”
它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有意思。”
它也站起来,站在我面前。
比我还高半个头。
它伸出手。
我握住。
一股凉意从它手上传过来,顺着胳膊往上走。
整条手臂都麻了。
然后它开始变小。
从人形,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巴掌大的纸人。
落在我手心里。
我低头看着它。
它闭着眼,一动不动。
我把它揣进怀里。
转身,往回走。
那些纸人盯着我,一动不动。
走到洞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它们还站在那儿,盯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往上爬。
(第四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