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后的第二天，我一个人坐在案子前。
铺子里很安静。润生去后面洗衣服了，阿绣在里屋照顾陈队。只有我一个人，面对着那张空白的纸。
我拿起笔，想了想，又放下。
"写什么呢？"
我喃喃自语。
阿绣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我这副样子，走过来。
"在想什么？"
"想写点什么。"
我指着桌上的纸。
"但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写什么？"
"写给未来的自己。"
我说。
"万一有一天，我忘了自己是谁……"
"至少还有这封信，能提醒我。"
阿绣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你写吧。"
她说。
"我在这儿陪着你。"
"好。"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张"。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继续写：
*我叫张纸，是纸人，也是人。*
写完这一句，我停下来，看了看。
"太干巴了。"
我说。
"没关系。"
阿绣在旁边说。
"写给自己的，不用花哨。"
"你说得对。"
我继续写：
*我活了二十年，替很多人扛过，现在该替自己活了。*
写完这句，我的手停了一下。
二十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这二十年里发生的事，比很多人一辈子经历的都要多。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
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道条纹。
"张纸，怎么了？"
阿绣问。
"没什么。"
我收回目光，继续写：
*我见过最深的黑暗，也见过最亮的光。*
*我恨过，怕过，也原谅过。*
写到这里，我的手有些抖。
我想起了那些事。
陈墨的记忆，七爷的疯狂，因果链的纠缠。
那些黑暗的时刻，那些绝望的瞬间。
还有那些光。
阿绣的光，润生的光，爷爷的光。
陈小念最后的光。
真身的光。
我吸了口气，继续写：
*我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我不再完整——我的身体有80%已经纸化了。*
*但我的心还是热的。*
*它还在跳动。*
"咚——"
仿佛在回应我，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阿绣看着我写字，一直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在看。
但我没有停。
我想把这些都写下来。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一张纸，请记得我叫张纸。*
*请记得我爱过，恨过，活过。*
*请记得我不是一开始就是纸人。*
*我也曾是个人。*
*一个普通的人。*
写完这一句，我停下来。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还有什么要写的吗？
我想了想，又写了几句：
*阿绣，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别难过。*
*我选择了这条路，我不后悔。*
*润生，好好学手艺，别偷懒。*
*爷爷，保重身体，有空去看你。*
*陈队，谢谢你那三秒钟。*
写完了。
我把笔放下，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字迹不算工整，有些地方还涂改过。
但这是真实的。
是我自己写的，写给自己的。
"写完了？"
阿绣问。
"嗯。"
我点点头。
"写完了。"
我把信折好，走到供桌前。
供桌上放着那本不再发光的因果簿，还有几炷香。
我把信放在因果簿旁边，摆正。
"你把它放这儿？"
阿绣走过来。
"嗯。"
我说。
"放在这里，我每天都能看见。"
"万一有一天，我真的忘了……"
"我会来这里，看见这封信。"
"然后想起自己是谁。"
阿绣看着我，突然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你不会变成纸的。"
她说。
"你不会忘的。"
"万一呢？"
我看着她。
"万一有一天，我真的变成了100%的纸人……"
"万一我真的失去了所有记忆……"
"那又怎样？"
阿绣打断我。
"就算你变成100%的纸人，我也陪着你。"
"就算你忘了所有事，我帮你记着。"
"我叫阿绣，是你的……"
她顿了一下，脸红了。
"是你的……媳妇。"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媳妇？"
"对，媳妇。"
她抬起头，看着我。
"不对吗？"
"对。"
我说。
"很对。"
"那你还担心什么？"
她握紧我的手。
"有我在，你不会迷路的。"
"就算你忘了全世界，我也会拉着你。"
"带你回家。"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
我说。
"我信你。"
"你该信我。"
她瞪了我一眼。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没有。"
"那不就得了。"
她松开我的手，走到案子前，拿起笔。
"你写了一封，我也写一封。"
"你写什么？"
"写给未来的我。"
她拿起笔，想了想。
"万一有一天，我也忘了自己是谁……"
"至少还有这封信。"
我看着她，笑了。
"好。"
"那我们一起写。"
"嗯。"
她开始写。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的肩膀很瘦，但很直。
她的字写得比我工整，一笔一划，很认真。
我不知道她在写什么。
但我知道，不管她写什么，都是好的。
因为她是阿绣。
是我的阿绣。
"写完了。"
她放下笔，拿起那张纸，折好。
"写的什么？"
我问。
"不告诉你。"
她把信放在我那封旁边。
"等以后……你自己看。"
"好。"
我笑了笑。
"那我等着。"
两封信并排放在供桌上。
一封是我的，一封是她的。
它们会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未来的某一天，被重新打开。
或者，永远不会被打开。
那也很好。
因为那意味着，我们都没有忘记。
我们还记得自己是谁。
还记得彼此。
"张纸。"
阿绣转过身，看着我。
"嗯？"
"以后……我们还写吗？"
"写什么？"
"写给未来。"
她想了一下。
"每年写一封？"
"每年？"
"对。"
她点头。
"记录我们这一年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等我们老了，拿出来看。"
"多好。"
我看着她，笑了。
"好。"
"那就每年写一封。"
"写到我们写不动为止。"
"嗯。"
她也笑了。
"写到写不动为止。"
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我们。
一切都很好。
（第145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