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润生发现了供桌上的两封信。
他站在那儿,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张哥,这是啥?"
"信。"
我正在案子上扎纸,头也没抬。
"我知道是信。"
润生走过来,看着我。
"写给谁的?"
"写给未来的自己。"
"未来的自己?"
润生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怕忘。"
我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人老了会忘事,纸人会忘得更厉害。"
"趁现在还记得,写下来。"
"以后忘了,还能看。"
润生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张哥,你的故事……应该被记住。"
"什么意思?"
"我是说……"
润生走到案子前,在对面坐下。
"你经历了那么多事。"
"七爷、因果链、陈墨的女儿……"
"这些都是大事。"
"不应该只有你自己知道。"
"应该……被记录下来。"
"记录下来干什么?"
我问他。
"让人知道啊。"
润生认真地说。
"万一以后有人遇到同样的事,他们需要知道有人扛过来过。"
"需要知道,这些事是可以解决的。"
"你的经历,可以给别人希望。"
我看着他,没说话。
"张哥,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
润生说。
"你觉得这都是你该做的,没什么好说的。"
"但我觉得……"
"很重要。"
"你的故事,值得被记住。"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样?"
"让我记录。"
润生说。
"我当你的记录者。"
"你讲,我写。"
"把这些事都写下来,存着。"
"以后有人需要,就拿给他们看。"
"不需要出版,不需要给别人看。"
"就……存着。"
"存着?"
"对。"
润生点头。
"存在铺子里,存在因果簿旁边。"
"作为……一个证明。"
"证明有人活过,扛过,赢过。"
我看着他。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活了?
"我不需要。"
我说。
"我知道你不需要。"
润生说。
"但别人可能需要。"
"你想想,万一以后有个纸人,跟你一样遇到了因果的麻烦。"
"他不知道怎么办,快绝望了。"
"然后他看到了你的故事。"
"他知道了,原来有人扛过来过。"
"他就有希望了。"
"这不是很好吗?"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润生说得对。
我自己的事,我确实不在乎。
但如果能帮到别人……
"随你。"
我说。
"你想记就记。"
"但我不会专门给你讲。"
"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这就够了。"
润生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太好了!"
他激动地跳起来。
"我去拿本子!"
他跑进里屋,不一会儿拿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出来。
"张哥,我们从哪儿开始?"
"不知道。"
我继续扎纸。
"你爱从哪儿从哪儿。"
"那……"
润生想了想。
"从最开始吧。"
"最开始?"
"对。"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从你变成纸人那天开始。"
"或者更早……从你进铺子那天开始。"
"从你第一次听说'纸人脸不能空'开始。"
我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
"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
润生点头。
"那时候我刚来铺子,什么都不懂。"
"你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纸人脸不能空'。"
"你说,纸人有了脸,就有了魂。"
"有了魂,就要认真对待。"
"我一直记得。"
我看着他,笑了。
"行。"
"那就从那儿开始。"
润生拿起笔,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我叫张纸,一个扎纸匠。
他停了一下,又写:
这是我的故事。
写完这两句,他抬起头,看着我。
"张哥,接下来怎么说?"
"你自己想。"
我说。
"我讲的,不一定对。"
"你自己整理。"
"好。"
润生点头,继续写。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些感慨。
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还老犯错。
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还能当记录者了。
"润生。"
"嗯?"
他抬起头。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记这些。"
我说。
"我不善言辞,不会表达。"
"这些事,放在我心里,也就是一堆乱糟糟的记忆。"
"你能把它们整理出来,是好事。"
"至少……"
我看了看供桌上的那封信。
"至少以后,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会什么都没留下。"
润生看着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张哥,你放心。"
"我会好好记的。"
"每个细节,每件事。"
"我都会写下来。"
"以后有人看,他们就知道——"
"有个叫张纸的人,做过很多了不起的事。"
"他是个扎纸匠,也是个英雄。"
"英雄?"
我笑了笑。
"我可算不上英雄。"
"我只是一个……活下来的人。"
"活下来就是英雄。"
润生认真地说。
"那么多人都没扛过来,你扛过来了。"
"这就是英雄。"
我看着他,没说话。
英雄?
我从没想过这个词跟自己有关。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仅此而已。
"行。"
我说。
"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
"反正我不看。"
"为什么?"
"看了尴尬。"
润生笑了。
"好,那我不给你看。"
"我就默默写。"
"写完了存着。"
"等以后……你自己想看了再看。"
"行。"
我继续扎纸,润生继续写。
铺子里很安静。
阿绣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我们在忙,没有打扰。
她走到供桌前,看了看那两封信。
又看了看润生的笔记本。
"在写什么?"
她轻声问。
"写张哥的故事。"
润生头也没抬。
"从纸人脸不能空开始写。"
"挺好的。"
阿绣笑了笑,走到我身边。
"张纸,你同意了?"
"被这小子缠得没办法。"
我说。
"随他写吧。"
"那我呢?"
"你什么?"
"我也要被写进去吗?"
"当然。"
润生插嘴。
"阿绣姐,你是张哥的媳妇,肯定要写进去的。"
"而且是很重要的角色。"
"真的?"
阿绣笑了。
"那我以后看。"
"看看你把我写成什么样。"
"肯定写得好。"
润生拍胸脯。
"我写作水平还行的。"
"以前上学,作文都是高分。"
"行行行,你厉害。"
我说。
"别吹了,快写。"
"好嘞。"
润生低下头,继续写。
我和阿绣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
正在被记录。
(第146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