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天。
殡仪馆在城市北边，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
天空有些阴，像是要下雨。
我们站在大厅门口，等待着。
阿绣站在我左边，润生站在我右边。
爷爷是早上从老宅赶来的，他的头发有些乱，衣服也沾了点土。
但他还是来了。
"爷爷。"
"嗯。"
他看着大厅里的灵堂。
"陈队……是个好人。"
"我知道。"
"他这辈子，值了。"
爷爷说。
"当警察抓坏人，当容器扛混沌。"
"最后用三秒，救了所有人。"
"这样的结局……"
他叹了口气。
"不亏。"
灵堂里人不多。
大多是陈队生前的同事，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表情肃穆。
"你是陈队的什么人？"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看着我。
他是陈队的同事，我见过他一次。
"朋友。"
我说。
"朋友？"
男人有些意外。
"陈队……很少有朋友。"
"他这个人，一根筋，不会来事。"
"跟同事关系都不太好。"
"你能跟他做朋友，挺难得的。"
"他是个好人。"
我说。
"好警察。"
"也是好兄弟。"
男人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
他叹了口气。
"他是个好警察。"
"这辈子，都在抓坏人。"
"最后……"
他看了看灵堂里的遗像。
"最后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我没说话。
他不知道陈队是怎么死的。
他也不知道陈队经历了什么。
在他眼里，陈队只是一个因病去世的同事。
这没什么不好。
至少，陈队在普通人心里，留下了一个好名声。
"仪式快开始了。"
男人说。
"你们进去吧。"
"好。"
我们走进灵堂。
遗像上的陈队，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眉宇间带着刚毅，眼神坚定。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刑警队长。
而我，只是一个刚刚踏入这个世界的扎纸匠。
"陈队……"
我在心里默念。
"一路走好。"
仪式很简单。
致辞、默哀、鞠躬。
然后是告别。
我站在遗像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陈队。"
我轻声说。
"我是张纸。"
"你记得我吗？"
"我把你的事，都记在心里了。"
"你放心。"
"你的故事，不会没的。"
"润生在写，我也在记。"
"以后……有人会知道你做过什么。"
我鞠了三个躬。
然后转身，让阿绣上前。
阿绣也鞠了三个躬。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遗像，然后退下。
润生上去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陈队……"
他哽咽着说。
"我会想你的……"
"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
他鞠了三个躬，然后跑下来，站在我旁边。
爷爷最后上去。
他站在遗像前，看了很久。
"陈队。"
他轻声说。
"你这辈子……不容易。"
"扛了那么多，忍了那么多。"
"现在……解脱了。"
"好好走吧。"
他鞠了三个躬，然后退下来。
仪式结束。
我们跟着灵车，去了墓地。
墓地在城市东边的山脚下，是一片安静的陵园。
陈队的墓，在角落里，旁边有一棵老槐树。
"就这儿了。"
工作人员说。
"陈队没有家人，墓地是单位给安排的。"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们。"
"谢谢。"
我说。
工作人员走了，留下我们四个人。
我站在墓前，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
陈刚之墓
陈刚。
原来陈队叫陈刚。
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陈刚……"
我喃喃道。
"好名字。"
"刚正不阿。"
"跟你的为人一样。"
阿绣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纸人。
那是我昨晚扎的。
一个小女孩的纸人。
那是陈队女儿的执念形象。
陈队的女儿，在很多年前就死了。
是陈队一生的痛。
我把那个小纸人，放在墓碑前。
"陈队。"
我说。
"你女儿，我给你带来了。"
"虽然只是一个纸人……"
"但它是干净的，没有因果。"
"它会在那边陪着你。"
"你们……团聚了。"
风轻轻吹过，小纸人在风中微微晃动。
像是在回应。
"陈队。"
我看着墓碑。
"你好好休息。"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会来看你。"
"有什么事，给我托梦。"
"我会听见的。"
阿绣也弯下腰，把一束白花放在墓前。
"陈队。"
她轻声说。
"谢谢你救过张纸。"
"谢谢你救过我们。"
"一路走好。"
润生也走上前，擦着眼泪。
"陈队……"
"我……我会好好学扎纸的……"
"不给你丢脸……"
爷爷站在后面，没上前。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中有些湿润。
"走吧。"
他说。
"该走了。"
"让他好好休息。"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陈队，再见。"
我们转身，往陵园门口走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
那棵老槐树下，陈队的墓静静地躺在那儿。
那个小纸人，依然站在墓碑前。
像是一个守护者。
守护着一个疲惫的灵魂。
"陈队。"
我在心里说。
"下辈子，做个普通人。"
"不用扛这些了。"
"就……好好活着。"
我们走出陵园。
天空中，开始飘雨。
细密的雨丝，落在身上，凉丝丝的。
"下雨了。"
阿绣轻声说。
"嗯。"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
"老天也在送他。"
爷爷走在前面，步子有些慢。
"回吧。"
他说。
"回铺子。"
"还有很多事要做。"
"好。"
我们上了车，往回走。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模糊了视线。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陈队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那张板着的脸，那张严肃的脸。
还有最后那一刻，那个淡淡的笑容。
"陈队……"
我在心里说。
"走好。"
车子驶入巷口。
铺子就在前面。
我睁开眼，看着那扇熟悉的门。
生活还要继续。
日子还要过。
只是……
少了一个。
（第148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