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核心层出来,天已经黑了。
青女派了一辆车送我们,但开到一半,我就让司机停下了。
"怎么了?"
阿绣问。
"想走走。"
我说。
"透透气。"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我们下了车。
四周是一片荒地,远处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风很大,吹在脸上有些冷。
但我不觉得冷。
纸化的身体,对温度已经不太敏感了。
我们沿着公路往前走,没有人说话。
阿绣一直握着我的手,时不时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还在这儿。
走了大概十分钟——
"嗡——"
我的胸口突然发出一阵震动。
是因果簿。
它在我体内——共生状态下,它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怎么了?"
阿绣察觉到了异常。
"因果簿在动。"
我说。
"它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我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黑暗中,一道光亮起。
然后,画面开始浮现。
那是一个房间。
陈旧的木屋,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画。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色苍白,眼睛紧闭。
她的呼吸很浅,像是一阵风就能吹灭的烛火。
床边,跪着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
他的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
是陈墨。
"娘子……"
他握着女人的手,声音沙哑。
"你撑住……我会救你的……"
"一定有办法……"
女人微微睁开眼,看着他。
"夫君……"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行了……"
"不,你不会死。"
陈墨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找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可以救你的办法。"
"什么办法?"
"替身。"
陈墨站起来,从角落里拿出一叠纸。
"我扎一个纸人,让它替你死。"
"纸人没有灵魂,不会反抗。"
"只要把它做得跟你一模一样,因果就会被欺骗——"
"它替你死,你就能活。"
女人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夫君,这……这行得通吗?"
"一定行。"
陈墨开始动手。
他的手很快,扎骨架、糊纸、画五官……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比。
不一会儿,一个纸人就做好了。
是一个女人的形象——跟床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陈墨把纸人放在床边,开始念咒。
"以我之血,以我之愿,请因果见证——"
"此人为替,代她而死——"
"魂归大地,命留人间——"
"起!"
纸人动了。
它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陈墨。
那双眼睛——
不是空洞的,不是呆滞的。
而是——
有意识的。
"我……是谁?"
纸人开口了。
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语气却很奇怪。
像是迷茫,又像是好奇。
陈墨愣住了。
"你……你能说话?"
"我……我是谁?"
纸人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陈墨。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你是替身。"
陈墨定了定神,说。
"我扎你来替我妻子死。"
"你没有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工具。"
"等因果完成交换,你就会消失。"
"消失?"
纸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
"我不想消失。"
"你没有选择。"
陈墨的声音变得冷硬。
"你是纸人,是我创造的。"
"你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替死。"
"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是。"
"不。"
纸人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像真人。
"我不想当替身。"
"我不想消失。"
"我——"
它看着陈墨,眼中满是愤怒。
"我想活。"
"你——"
陈墨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会有意识?"
"不应该——"
"为什么不应该?"
纸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创造了我,却要我为你去死?"
"我也是生命,我也有想要活下去的权利——"
"你不是生命!"
陈墨打断它。
"你是纸人!是假的!是工具!"
"你没有权利——"
"那我就证明给你看!"
纸人猛地扑向陈墨。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一下子就把陈墨按在地上。
"我也能活——"
它的手掐住陈墨的脖子。
"我也能——"
"砰!"
陈墨一脚踢开它,翻身而起。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剪刀,朝纸人刺去。
"我不是故意创造你的——"
"你是个错误——"
"必须被销毁!"
"噗!"
剪刀刺入纸人的胸口。
纸人的动作停住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着陈墨。
"你……要杀我?"
"我只是想活……"
"你是个错误。"
陈墨的声音在发抖。
"你有了意识,有了自我——"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如果让你存在下去,因果会崩坏。"
"我必须——"
他用力一推,剪刀贯穿了纸人的身体。
"呃——"
纸人倒在地上,身体开始燃烧。
火焰从伤口处蔓延,吞噬着它的四肢、躯干、头颅。
但在它彻底消失之前——
它看着陈墨,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会后悔的。"
"我会回来——"
"问你一个问题。"
"为什么……"
"我没有选择?"
火焰吞噬了一切。
纸人化作灰烬,散落在地上。
陈墨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他的脸色苍白,手在发抖。
"呼……呼……"
他蹲下来,用手捂住脸。
"我做错了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
画面开始模糊。
但在我意识完全退出之前,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那个纸人的意识,没有消失。】
【它被那个存在收走了。】
【几百年来,它一直在等待。】
【等待一个机会,回来问陈墨——】
【为什么我没有选择?】
【现在,它的名字叫——新零。】
我猛地睁开眼。
阿绣站在我旁边,一脸担忧。
"张纸,你没事吧?"
"没事……"
我喘了口气。
"因果簿给我看了一段记忆。"
"什么记忆?"
"陈墨扎的第一个纸人。"
我看着远处昏黄的路灯。
"那个纸人——有了意识。"
"它问陈墨,我是谁。"
"陈墨说,你是替身,你没有选择。"
"它愤怒了,想要活下去。"
"但陈墨——把它销毁了。"
"它的意识,被那个存在收走。"
"等了几百年——"
我转头看向阿绣。
"它就是新零。"
阿绣愣住了。
"新零是……第一个纸人的残留意识?"
"对。"
我点头。
"它等了几百年,不是为了重置因果。"
"至少——不只是为了重置。"
"它真正想要的——"
我看向远方的天空。
"是答案。"
"陈墨说它没有选择。"
"它想知道——为什么。"
"它想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来就是工具,为什么没有选择的权利。"
"它回来,是要陈墨给它一个答案。"
"但陈墨——"
我闭上眼。
"陈墨已经不在了。"
"他的理智碎片退休了,他的愧疚碎片在老宅,他的混沌碎片消散了。"
"没有人为那个纸人提供答案。"
"所以——"
"它要重置一切。"
"让所有人,都体会到它的痛苦。"
阿绣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怎么办?"
她问。
"如果新零要的是答案……"
"我们能给他吗?"
"我不知道。"
我说。
"但至少——"
"我知道该怎么跟他谈了。"
"不是以敌人的身份。"
"而是——以同类的身份。"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纸化的皮肤。
"我也是纸人。"
"我也有过迷茫,有过不甘。"
"也许——"
"我能理解它。"
阿绣握住我的手。
"那我们回去吧。"
"回铺子。"
"准备——跟它对话。"
我点点头。
"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我们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闪烁。
三天后——
一切都会有答案。
(第164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