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天。
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润生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看见我们回来，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张哥！阿绣姐！"
他站起来，脸上满是惊喜。
"你们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
我走进铺子，在椅子上坐下。
身体很累，但脑子却很清醒。
"铺子没事吧？"
"没事。"
润生跟进来，给我倒了杯水。
"这两天安安静静的，连个客都没有。"
"就是……爷爷那边托人带话，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过几天吧。"
我说。
"现在还有事没解决。"
润生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知道我去干什么了。
青女肯定通知过他。
"张哥，组织那边——"
"都结束了。"
我打断他。
"至少暂时结束了。"
阿绣在旁边坐下，把我的手握在她手心里。
她的手很暖，我的手很凉。
"润生，坐。"
我说。
"我有事跟你说。"
润生在对面坐下，神情有些紧张。
"张哥，什么事？"
"关于新零。"
我说。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就是那个激进派的首领？"
"那是表面。"
我摇头。
"他的真实身份——是四百年前，陈墨扎的第一个纸人。"
润生愣住了。
"第……第一个纸人？"
"对。"
我把因果簿给我看的记忆，原原本本讲给了润生听。
陈墨的妻子病重，陈墨扎了替身纸人想救她。
结果那个纸人觉醒了意识，问陈墨"我是谁"。
陈墨说它是替身，没有选择。
纸人愤怒了，想要活下去，却被陈墨销毁。
它的意识被"那个存在"收走，等了四百年，变成了新零。
"所以……"
润生听完，好半天说不出话。
"他不是要重置因果？"
"他确实要重置。"
我说。
"但重置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的目的——是答案。"
"什么答案？"
"四百年前，他问陈墨'我是谁'，陈墨没给他答案。"
"他等了四百年，就是要这个答案。"
润生皱着眉，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可是……"
他迟疑了一下。
"他是纸人，是替身，这有什么好问的？"
"他就是陈墨扎出来的工具，不是吗？"
我看着润生，笑了笑。
"润生，我问你。"
"如果有人对你说，你只是个替身，你没有资格做选择，你只能按别人的安排活着——"
"你会甘心吗？"
润生愣住了。
他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阴命人，被家族抛弃，差点被当成祭品。
如果不是遇到我，他可能早就死了。
他曾经也问过：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
"我……"
润生低下头。
"我不会甘心。"
"对。"
我说。
"新零也是这样。"
"他有了意识，他有了自我，他想要选择自己的命运。"
"但陈墨告诉他：你没有选择，你只是工具。"
"所以他愤怒，他不甘。"
"他想让所有人——不管是人还是纸人——都体会到他的痛苦。"
"这就是重置的意义。"
"彻底的毁灭，彻底的平等。"
阿绣在旁边轻声说：
"那我们能给他什么答案？"
"陈墨已经不在了。"
"理智碎片和愧疚碎片，都不完整。"
"谁来回答他？"
"我。"
我说。
"你？"
润生抬起头。
"张哥，你怎么回答？"
"我也是纸人。"
我举起手，看着自己纸化的皮肤。
"我也曾经迷茫过，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张纸？还是陈墨的碎片？还是一个活着的纸扎？"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答案。"
"所以——"
我站起来，走到案前。
"我要把这个答案写下来。"
"给新零。"
"也给——我自己。"
我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润生和阿绣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我。
我握着笔，想了很久。
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四百年来没有人回答过。
陈墨不知道，七爷不知道，理智碎片也不知道。
只有——
"沙沙沙——"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书写。
*四百年前，你问陈墨：我是谁？*
*他没有回答你。*
*因为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你是他扎的纸人，是他创造的工具。*
*但他不知道，当一个纸人有了意识，他就不再只是工具。*
*你是第一个觉醒的纸人。*
*你不是替身，不是工具，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你是"第一个"。*
*你的存在证明了——纸人可以有自己的意识，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可以有自己的命运。*
*陈墨没有回答你，是因为他把你看错了。*
*他以为你是死的，其实你是活的。*
*他以为你是假的，其实你比任何人都真。*
*你问：我是谁？*
*我的回答是——*
*你是你自己。*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陈墨回答不了你，我也回答不了你。*
*因为"我是谁"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
*你等了四百年，等的不是别人的答案。*
*是你自己的答案。*
我停下笔。
信写完了。
我拿起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润生凑过来，也看了一遍。
"张哥……"
他看着信，眼眶有些红。
"这答案……他会接受吗？"
"不知道。"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
"但至少，我要试一试。"
"如果他能听进去，也许重置可以避免。"
"如果他听不进去——"
我把信收进口袋。
"那就只能打了。"
阿绣走过来，看着我。
"什么时候去？"
"两日后。"
我说。
"约定的日子。"
"起源之地。"
"我跟你去。"
阿绣说。
"我也要去。"
润生说。
"不行。"
我摇头。
"这次不是去打架。"
"是去对话。"
"人多了，反而不好。"
"阿绣，你在核心层外围等我。"
"如果我不出来——"
"你会出来的。"
阿绣打断我。
"我相信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
"好。"
"那我一定出来。"
窗外，夜色降临。
两日后，就是约定的日子。
一切，都将有一个结果。
（第165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