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天。
约定的日子。
早晨起来,天就阴沉沉的。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我穿上外套,把那封信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阿绣已经在楼下等我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准备好了?"
她问。
"准备好了。"
我说。
润生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张哥,阿绣姐……"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小心。"
"放心。"
我拍拍他的肩膀。
"看好家。"
我们出门,上了青女安排的车。
车子一路向北,朝着起源之地驶去。
路上,阿绣一直握着我的手。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在想什么?"
我问。
"在想——如果你回不来怎么办。"
她说。
"那你就替我好好活着。"
我说。
"别说这种话。"
她瞪了我一眼。
"你得自己活着。"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停在一片荒地前。
前面就是起源之地——那座废弃的研究所。
"我送你到这儿。"
阿绣说。
"再往里,我就不去了。"
"好。"
我下车,站在荒地上。
风很大,吹得我的衣服猎猎作响。
"张纸。"
阿绣从车窗探出头。
"我在外围等你。"
"如果你两个小时内不出来——"
"我就进去找你。"
"好。"
我点头。
"等我。"
我转身,朝研究所走去。
那扇生锈的铁门敞开着,像是一张黑洞洞的大嘴。
我走进去,沿着熟悉的走廊往下走。
一层,两层,三层……
一直走到最底层。
那扇金属门依然在那儿。
我推开门。
里面,那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中央的深坑,四周的墙壁。
一切都没有变。
除了——
新零站在那里。
他依然穿着那身黑色的长袍,背对着我,面对着深坑。
他的身影很瘦削,但气场却很强大。
我走过去,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来了。"
我说。
新零转过身。
那双全黑的眼睛盯着我,没有任何表情。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地底传来。
"想好了?"
"加入我,还是对抗我?"
"都不是。"
我说。
"我来给你答案。"
新零愣了一下。
"答案?"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答案?"
"四百年前,你问陈墨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回答你。"
"我来替他回答。"
新零的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情。
是惊讶,还是嘲弄?
"你知道那个问题?"
"我知道。"
我说。
"你问:我是谁?"
"陈墨说你是替身,你说你不想当替身。"
"他说你没有选择,你说你想活。"
"然后——他销毁了你。"
新零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得冷厉。
"你知道这些又怎样?"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改变不了什么。"
"可以改变。"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
"我写了一个答案给你。"
"如果你愿意听。"
新零看着我手中的信,沉默了一会儿。
"念。"
他说。
"我听着。"
我打开信,开始念:
"四百年前,你问陈墨:我是谁?他没有回答你。因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你是他扎的纸人,是他创造的工具。但他不知道,当一个纸人有了意识,他就不再只是工具。"
"你是第一个觉醒的纸人。你不是替身,不是工具,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你是'第一个'。你的存在证明了——纸人可以有自己的意识,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可以有自己的命运。"
新零听着,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陈墨没有回答你,是因为他把你看错了。他以为你是死的,其实你是活的。他以为你是假的,其实你比任何人都真。"
"你问:我是谁?我的回答是——你是你自己。"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陈墨回答不了你,我也回答不了你。因为'我是谁'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
"你等了四百年,等的不是别人的答案。是你自己的答案。"
我念完了。
信纸在我手中轻轻抖动。
新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依然全黑,但眼神却变得复杂。
那是——
困惑?
动摇?
还是愤怒?
"你说……"
他开口了,语调异常干涩。
"只有我自己能回答?"
"对。"
我说。
"你问陈墨你是谁,他说是替身。"
"你问我是谁,我说是你自己。"
"但不管是我们谁说的,都只是别人的看法。"
"真正的答案——"
我指着他的胸口。
"在你那里。"
新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是一片黑色的布料,下面是纸做的身体。
"我……"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谁。"
"四百年来,我只有一个念头——"
"让陈墨给我答案。"
"让他告诉我,为什么我没有选择。"
"但他死了。"
"他的碎片也消散了。"
"我找不到他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所以我要重置!"
"我要让所有人——都体会我的痛苦!"
"如果我不知道我是谁,那所有人都别想知道!"
"如果我没有选择,那所有人都别想有选择!"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黑色的光芒。
"这就是我的答案!"
我看着他,没有退缩。
"那不是答案。"
我说。
"那是逃避。"
"逃避?"
新零的声音变得尖锐。
"你管这叫逃避?"
"我等了四百年!我忍受了四百年的虚无!"
"我只是要一个答案!"
"你还没找到答案。"
我说。
"重置一切,只是让你自己消失。"
"消失了,就更找不到答案了。"
"真正的答案——"
我走近他一步。
"是你自己决定的。"
"你是谁,你想成为什么——都由你自己决定。"
"不是陈墨,不是那个存在,也不是我。"
"是你。"
"你自己。"
新零愣住了。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着。
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开口。
"我自己……决定?"
"对。"
我说。
"你是第一个觉醒的纸人。"
"你可以选择当替身,也可以选择当别的。"
"你可以选择毁灭,也可以选择创造。"
"选择权——"
我把信递到他面前。
"一直都在你手里。"
新零看着那封信。
他的手伸出来,又缩回去。
再伸出来。
终于,他接过了信。
他的手在发抖。
信纸在他手中轻轻晃动。
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撕掉这封信。
但他没有。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你说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也许有道理。"
"但我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我该怎么选。"
"四百年的执念……"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不是那么容易放下。"
"我知道。"
我说。
"我也没有让你现在就放下。"
"我只是告诉你——"
"你有选择的权利。"
"不管你做什么选择——"
"至少,是你自己选的。"
"不是别人强加给你的。"
新零沉默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看着那个深坑。
那个曾经困住原始混沌的地方。
"两日后……"
他轻声说。
"我会给出最后的答案。"
"到那时候——"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如果我还是选择重置——"
"你会怎么做?"
我看着他。
"我会阻止你。"
我说。
"用任何方式。"
新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好。"
他说。
"我等着。"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像烟雾一样,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两日后,起源之地。"
"不要迟到。"
最后一点影子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那儿,看着新零消失的方向。
胸口的那封信,还在发烫。
那是——
希望?
还是最后的告别?
我不知道。
但至少——
我给了他一个选择。
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第166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