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天,凌晨。
我们回到铺子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润生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听到门响,猛地惊醒。
"张哥!阿绣姐!"
他跳起来,眼圈通红。
"你们没事吧?我听青女姐说你们被……"
"没事。"
我扶着门框,喘了口气。
"都解决了。"
阿绣也累坏了,脸色苍白,但依然强撑着笑了笑。
"润生,别担心,我们都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
润生抹了把脸,跑去倒水。
"张哥,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了。"
我摆摆手,走到椅子上坐下。
"我想睡会儿。"
"有事明天再说。"
"行,那你们先休息。"
润生看着我们,欲言又止。
"阿绣姐,你的伤……"
"皮外伤。"
阿绣说。
"我已经处理过了。"
"那好……有什么事叫我。"
润生退回了后屋。
铺子里安静下来。
阿绣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我知道她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缓过来。
"张纸。"
她轻声说。
"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
我说。
"你是我老婆,我不救你救谁。"
"可是……"
她看着我。
"你答应我,以后别再拿自己的命去赌。"
"你自杀威胁他的时候……"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真的很害怕。"
"怕你真的……"
"不会的。"
我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
但就在这时——
"嗡——"
我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要破体而出。
"呃——"
我闷哼一声,弯下腰。
"张纸?!"
阿绣吓了一跳。
"怎么了?"
"因果簿……"
我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它在……反噬……"
"反噬?"
"共生……是有代价的……"
我咬着牙。
"我用了太多的力量……身体撑不住了……"
"咚——"
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然后,那股力量失控了。
我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光,而是惨白的、带着灰色的光。
那是纸化的光。
"张纸!你的腿!"
阿绣惊叫起来。
我低头看去。
我的左腿——那条仅存的、还是人的肉腿——开始变白。
皮肤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惨白,然后开始变得光滑、坚硬。
肌肉的纹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纸张的纤维感。
"啊——"
剧痛从腿部传来。
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切割,把肌肉一条一条剥离,然后填充进冰冷的纸张。
"张纸!张纸你别吓我!"
阿绣慌了神,抱住我。
"润生!快来啊!张纸出事了!"
润生从后屋冲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煞白。
"张哥!这是怎么了?!"
"别过来……"
我挣扎着说。
"这是……我的事……"
纸化还在继续。
从左腿蔓延到腰部,再到胸口。
原本80%的纸化,正在飞速攀升。
85%……
我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变成了纸。
没有知觉,没有温度。
只剩下一个空壳。
"阿绣……"
我抓住她的手。
"我……我可能……"
"别说傻话!"
阿绣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不会有事的!你答应过我的!"
"我……"
我想说点什么,但疼痛再次袭来。
这次,是胸口。
我的心跳变得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迫着。
纸化从胸口往上蔓延,脖子、下巴、脸颊边缘……
"呃啊——"
我惨叫出声,身体剧烈抽搐。
"张哥!"
润生想上来帮忙,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那是因果簿的力量……"
我艰难地说。
"它在……强制同化我……"
"让我……变成纯粹的纸人……"
"不!"
阿绣死死抱着我。
"你是张纸!你不是纸人!"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的,你是你自己!"
"你要撑住!"
她的声音穿透了迷雾,钻进我的脑海。
是啊。
我是我自己。
我怎么能就在这里倒下?
我还没看到新零的答案。
我还没和阿绣过完平静的日子。
我还没……
"咚——"
心脏再次跳动。
这次,它稳住了。
纸化停在了脖子的位置。
没有继续往上。
我的脸、我的大脑、还有我的心脏——这些最后的、属于"人"的部分,保住了。
光芒渐渐消散。
我的身体瘫软下来,靠在阿绣身上。
"张纸?"
阿绣小心翼翼地问。
"你……还好吗?"
"我……"
我想动一动,但发现下半身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那是纸化的身体。
没有神经,没有肌肉,只有折叠的纸结构。
"我还活着……"
我虚弱地笑了笑。
"但……可能站不起来了。"
润生凑过来,看着我的身体,眼眶通红。
"张哥……你的腿……还有身上……"
"都变成纸了。"
我说。
"90%。"
"我现在……只剩一个头和一颗心还是人的。"
"其他的……"
我看着自己惨白的手。
"都是纸了。"
阿绣握着我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没关系……"
她说。
"没关系……"
"只要你还活着,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
"我照顾你。"
"我会一直照顾你。"
我看着她,心里既温暖又苦涩。
"阿绣……"
"别说话了。"
她擦了擦眼泪。
"睡会儿吧。"
"睡醒了,就好了。"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身体太累了。
共生、战斗、反噬……
我已经透支了所有的力量。
"好……"
我闭上眼。
"我睡会儿……"
黑暗袭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感觉到阿绣的手一直握着我。
很暖。
很安心。
……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
梦里,我看见了很多画面。
陈墨扎第一个纸人的样子。
新零在虚无中飘荡的样子。
七爷在战场上厮杀的样子。
还有——
阿绣站在铺子门口,笑着对我招手的样子。
"张纸,吃饭了。"
"张纸,天凉了,多穿点。"
"张纸,我们以后去哪儿?"
"张纸,张纸……"
我想回答她,但发不出声音。
我只是一个纸人。
一个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纸人。
"不。"
我在心里说。
"我是张纸。"
"我有名字。"
"我有选择。"
"我要醒来。"
"咚——"
心脏跳动了一下。
梦,碎了。
(第172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