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天,凌晨。
我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飘荡。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
只有冷。
刺骨的冷,从骨髓里透出来。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的身体正在变成纸。
纸是没有温度的,没有血液,没有神经。
当一个人90%都变成纸的时候,他还能感觉到自己活着吗?
我不知道。
我只想睡。
就这样睡过去,好像也不错。
"张纸。"
一个声音在呼唤我。
很远,又很近。
"张纸,醒醒。"
谁?
阿绣?
不对,阿绣的声音更软一些。
润生?
也不对,润生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
这个声音——
苍老,疲惫,却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里听过,又想不起来。
"别睡了。"
那只手按在了我的胸口。
温热的。
在这片冰冷的黑暗里,那点温度异常明显。
"唔……"
我睁开眼。
视线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慢慢地,焦距聚拢。
我看见了天花板。
铺子的天花板。
那几根发黑的横梁,那盏蒙着灰的吊灯。
我还活着?
"张纸!"
阿绣的脸出现在我上方,眼眶红肿,满脸泪痕。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我……"
我想说话,嗓音干涩粗粝。
"我怎么了……"
"你昏迷了整整一天。"
阿绣握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发疼。
"你的身体……一直在变……我以为你撑不住了……"
变?
我低头看去。
我的手臂、胸口、腿——
全是惨白的。
那种死寂的、光滑的白色。
那是纸。
我的身体,几乎全都是纸了。
只剩脖颈往上,还有胸口那一小块地方,还能感觉到微弱的搏动。
"90%……"
我喃喃道。
"因果簿……反噬……"
"幸好他来了。"
阿绣转头,看向旁边。
"他?"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在床边,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人。
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旧式的长衫。
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
但他看向我的时候,那双眼睛却很亮,满是复杂的情绪。
那双眼睛——
跟我一模一样。
"你……"
我愣住了。
"你是……真身?"
理智碎片?
陈墨的真身?
那个被囚禁在核心层外围的、最原本的意识?
"是我。"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散去。
"你怎么出来的?"
我问。
"核心层外围……不是封印了吗?"
"是封印了。"
真身扶着床沿,慢慢坐下来。
他的身体透明得厉害,透过他的胸膛,我能看见后面的墙壁。
"但最近,新零搞出了动静。"
"激进派攻击组织,节点失守,外围的封印力量被抽调去支援。"
"露出了缝隙。"
"我趁着那个机会,溜了出来。"
他喘了口气,似乎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劲。
"出来的时候,差点就散了。"
"还好……我记得这儿。"
"记得这铺子。"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老人——或者说这个残存的意识,是陈墨的最后一点理智。
也是我最原本的那个"源头"。
"你来……做什么?"
我问。
"看你。"
真身看着我。
"你的纸化失控了。"
"因果簿和你共生,你用了太多力量。"
"因果簿在试图把你'消化',变成它的一部分。"
"再这样下去,你会彻底变成纸人。"
"连最后一点'人'的痕迹都会消失。"
"那我就完了。"
我说。
"我已经90%了。"
"还有救吗?"
真身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满是沉重。
"有。"
他说。
"但只有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真身抬起手,那只半透明的手掌按在了我的胸口。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问。
"原始因果链。"
我说。
"我听七爷说过。"
"对。"
真身点头。
"这是陈墨——也是我——当年扎出第一个纸人时,产生的第一条因果线。"
"它是最原始的,最纯粹的。"
"它不属于因果簿,不属于那个存在。"
"它只属于陈墨。"
"现在——"
他的手掌开始发光。
淡淡的金色光芒,从他掌心流淌出来。
"我把它分给你。"
"等等!"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根本动不了。
"那是你的东西!你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
真身惨然一笑。
"我已经是个残魂了。"
"苟延残喘到现在,不过是想看着这一切有个结果。"
"这原始因果链在我手里,只是个念想。"
"但在你手里——"
他按紧了我的胸口。
"能保住你的命。"
"轰——"
金色的光芒猛地涌入我的心脏。
那一瞬间,我感觉像是被一团烈火包裹。
但不是灼烧的痛,而是一种——
归位的感觉。
像是一块缺失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它的位置。
那条原始因果链,融入了我的心脏。
原本狂暴的、想要吞噬我的纸化力量,在这股金光面前,像是遇到了天敌,瞬间安静下来。
我的身体被"固定"了。
不再继续纸化。
也不再冰冷。
那颗心脏,重新有力地跳动起来。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耳膜上。
"呃……"
我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汗水——或者是纸化的水分——浸透了身下的床单。
"张纸?"
阿绣紧张地凑过来。
"没事了。"
我说。
"止住了。"
"止住了……"
阿绣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伏在我身上,肩膀剧烈颤抖。
"太好了……太好了……"
真身收回了手。
他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了,几乎快要看不见。
"你……"
我看着他。
"你撑得住吗?"
"还行。"
真身靠在椅背上,喘着气。
"暂时……散不了。"
"但我也没办法再帮你什么了。"
"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
我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心里有些发堵。
"谢谢你。"
"不用谢。"
真身摇摇头。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救你,就是救我自己。"
"而且——"
他抬起眼皮,看着我。
"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那个存在。"
真身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你必须知道它是什么。"
"才能知道怎么面对它。"
"新零是它的代理人,三天后的重置,也是它的意志。"
"如果你不了解它,你赢不了。"
我看着他,心情沉重。
"好。"
我说。
"告诉我。"
(第173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