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天。
车子开进柳家村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秋天的村子跟夏天不一样。
路边的树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来,沙沙地响。
稻田里的谷子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的稻桩,在阳光下泛着土黄。
"变样了。"
阿绣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上次回来的时候,还是夏天。"
"嗯。"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景物。
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枝叶稀疏了很多。
村道两边的房子有些翻新了,有些还是老样子。
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
那座四合院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
黑漆的大门,斑驳的墙,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一半。
门敞开着。
"有人。"
阿绣轻声说。
我熄了火,推门下车。
刚走进院子,就看见爷爷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面。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臂。
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
我听青女说过,爷爷之前受了重伤,左臂纸化了。
后来虽然保住了命,但胳膊没保住,换成了纸扎的假肢。
但此刻,他看起来精神很好。
脸上有了肉,不像之前那样干瘦。
头发也白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锐利。
听见脚步声,爷爷抬起头。
看见我,他的眼睛弯了弯。
"回来了。"
"嗯。"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瘦了。"
爷爷上下打量着我,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我都听青女说了,90%都纸化了,你这是不要命了?"
"没办法。"
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不拼命,大家都得死。"
"那是那是。"
爷爷哼了一声。
"你倒是英雄。"
"我这个老头子在家里提心吊胆的,连觉都睡不好。"
"对不起。"
我说。
"让您担心了。"
"行了行了。"
爷爷摆摆手,神色缓和下来。
"回来就好。"
"做得也不错。"
"听说你阻止了重置?"
"嗯。"
"概念体同意了?"
"同意了。"
我说。
"一百年内不能扎新的有自我意识的纸人。"
"现有的纸人都能活。"
"好!"
爷爷一拍大腿。
"好啊!"
"咱们这一行,本来就是扎纸给活人用的。"
"那些乱七八糟的替身计划,早就该停了。"
"你做得对。"
他看着我的目光充满赞赏。
"比我强,比你爸也强。"
"陈家的手艺,没丢。"
我笑了笑,没说话。
阿绣站在我身后,轻声叫了一句:
"爷爷。"
爷爷转头看她,脸上露出笑容。
"阿绣丫头也来了。"
"快坐快坐。"
"站着干什么?"
阿绣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您的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
爷爷抬起左臂——那只纸扎的假肢——在空中挥了挥。
"看,比真的还好用。"
"不用吃饭,不会疼,还轻便。"
"就是——"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臂。
"有时候会忘了它不是肉长的。"
"摸东西没感觉,有点不习惯。"
"慢慢就好了。"
我说。
"纸化的部分,习惯了就行。"
"我现在90%都是纸,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爷爷看着我,笑了笑。
"也是。"
"你们两个,都是苦命孩子。"
"但也都是好孩子。"
他调整呼吸,目光严肃起来。
"好了。"
"闲话少说。"
"既然来了,我就把正事说了。"
我坐直了身体。
"您说。"
"关于陈墨的最后心愿。"
爷爷看着我。
"你知道,咱们这一行,传承了几百年。"
"陈墨是老祖宗,是阴司十三楼的第一任楼主。"
"他创造了纸人,创造了因果簿,也创造了这一整套传承。"
"但他——"
爷爷停下来。
"他也是人。"
"他也有遗憾,有放不下的事。"
"四百年前,在他彻底分裂自己、把意识碎片散出去之前——"
"他留了一封信。"
我愣住了。
"信?"
"对。"
爷爷点了点头。
"一封信。"
"留给'心脏碎片'的。"
他看着我。
"就是留给你。"
"给我?"
我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四百年前的信,留给我?"
"他知道会有'心脏碎片'出现。"
爷爷说。
"他知道自己分裂后,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继承他的心脏。"
"那个人,就是你。"
"所以——"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损了,泛着陈年的黄色。
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干干净净的。
但拿在手里,我却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陈墨的气息。
也是我自己的气息。
"这是陈墨留下的。"
爷爷把信封递给我。
"他嘱咐过,一定要亲手交给'心脏碎片'。"
"等了好几代人,终于等到你了。"
"拿着。"
我伸出手,接过信封。
手指碰到信封的那一瞬间,胸口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咚——"
那股金色的光芒——原始因果链——在心脏里微微颤动。
像是认出了什么东西。
我的手微微发抖。
"他……写了什么?"
我问。
"我不知道。"
爷爷摇头。
"这信只有'心脏碎片'能打开。"
"别人打不开。"
"我试过,拆不开。"
"你——"
他看着我。
"自己看吧。"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泛黄的纸张,陈旧的气息。
这是四百年前的信。
是陈墨留给我的信。
也是——我留给自己的信。
"谢谢。"
我说。
"谢谢您帮我保管了这么久。"
"一家人,谢什么。"
爷爷摆摆手。
"你慢慢看。"
"我去做点吃的,阿绣来帮我。"
"诶。"
阿绣应了一声,跟着爷爷进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封信。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我定了定神,翻过信封。
封口处有一滴红色的蜡封,上面印着一个图案。
是一颗心的形状。
我伸手,轻轻揭开蜡封。
"沙——"
信封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我把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的字迹很熟悉。
是我自己的字迹。
不,是陈墨的字迹。
但归根结底,是一样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但我看完之后,眼眶却湿润了。
(第186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