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天。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我坐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修剪着一根竹篾。
这是给一个老顾客做的纸马架子,要求骨架结实、线条流畅。
润生在旁边扎纸花,一朵一朵,扎得很认真。
阿绣在屋里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
一切都那么平静。
"张哥!"
一个声音从街角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一行人朝这边走来。
七个。
七个纸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张七。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衫,头发扎成一个髻,脸上带着笑。
后面跟着六个,有男有女,有高有矮,年纪也各不相同。
最小的那个——只有一两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走路还有点摇晃。
"张七?"
我放下剪刀,站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张七走到我面前,打量着我。
"听说你阻止了重置?"
"嗯。"
"厉害。"
张七竖起大拇指。
"我们七个都听说了。"
"整个阴司十三楼都在传你的事。"
"说你一个人进核心,跟概念体谈判,把重置取消了。"
"真的假的?"
"真的。"
我说。
"但没那么夸张。"
"差点把命搭进去。"
"那也厉害。"
张七拍了拍我的肩膀。
"比我们强多了。"
"我们七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六个纸人。
"就只能在老宅守着,什么都帮不上。"
"守着挺好。"
我说。
"你们怎么样?"
"挺好的。"
张七点头。
"我们在老宅住,偶尔接点扎纸的活儿。"
"不能扎新的有意识的纸人,但普通的纸扎品还是能做的。"
"老宅那边也有不少人找我们帮忙。"
"前两天,隔壁村的王大娘,托我们扎一套纸房子,说是给她老伴用的。"
"我们七个一起动手,一天就扎完了。"
"王大娘很高兴,给了不少钱。"
"够我们吃好几个月的纸钱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纸钱"这个词,用在纸人身上,怎么听怎么别扭。
但我们都习惯了。
"那就好。"
我说。
"老宅那边……还稳定吗?"
"稳定。"
张七说。
"比以前稳定多了。"
"重置取消之后,整个因果链都稳了。"
"我们七个能感觉得到。"
"那种飘忽不定的感觉没了。"
"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觉得自己是真的'在'这里。"
"不像以前,总觉得自己随时会消散。"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
这七个纸人,是我最早扎出来的。
它们——或者说他们——每一个都有我的一部分特征。
张七是我的理智,张六是我的冲动,张五是我的犹豫,张四是我的固执。
每一个,都是我的一部分。
但每一个,也都是独立的个体。
他们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生活。
"哥哥!"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那个最小的小家伙。
它——应该叫她——扎着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
"哥哥!"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抱!"
我愣了一下。
张七在旁边笑了。
"她最小,最粘人。"
"上次见你的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呢。"
"现在会了。"
"整天'哥哥''哥哥'地叫。"
我低头看着那个小家伙。
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不像个纸人,像个真的孩子。
我蹲下身,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纸扎的身体,里面填的是棉花和香灰。
但她在我怀里,却让我感到温暖。
"乖。"
我摸了摸她的头。
头发是用丝线做的,摸起来很顺滑。
"哥哥!"
她两只手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喜欢哥哥!"
我笑了。
"我也喜欢你。"
张七看着我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张纸。"
"嗯?"
"我们七个,都是你扎出来的。"
"每一笔、每一刀,都是你亲手做的。"
"我们身上,都有你的影子。"
"但我们——"
他看了看身后的六个纸人。
"我们不是你。"
"我们是我们自己。"
"你有你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
"但我们——"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我们永远是家人。"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
那只手,跟我的一样,也是纸扎的。
也是惨白的。
但我没有犹豫。
我用空闲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对。"
我说。
"我们是家人。"
"永远都是。"
张七笑了。
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松开。
"行了,不耽误你了。"
"我们就是来看看你,顺便——"
他看了看铺子里。
"顺便看看我们以后能不能来帮忙。"
"你这儿生意这么好,润生一个人忙不过来吧?"
润生从里面探出头。
"张七哥!"
"你们能来帮忙,那敢情好!"
"我这都要忙死了!"
"行,那我们以后常来。"
张七转头看着我。
"行吗?"
"行。"
我说。
"随时欢迎。"
"那我们走了。"
张七招呼着其他几个纸人。
"改天再来。"
"哥哥再见!"
那个小家伙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挣扎着要下来。
我把她放下,她跑回张七身边,牵住他的手。
七个纸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
"张哥。"
润生走到我身边。
"怎么了?"
"没什么。"
我说。
"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他们。"
我看着那七个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们都好好的。"
"我也好好的。"
"大家都好好的。"
"这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
润生想了想,点点头。
"是啊。"
"张哥,这画面——"
他指着刚才七个纸人站过的地方。
"得记下来。"
"我回去写进册子里。"
"行。"
我说。
"你记吧。"
"七个纸人,一个张纸。"
"八个'张纸',围坐在铺子里。"
"这就是——"
我笑了笑。
"这就是我的故事。"
(第190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