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天。
秋天的阳光，暖得刚好。
我们把铺子扔给了润生。
临走前，润生苦着一张脸，抱着账本哀嚎：“张哥，你们这是要把牛做马往死里用啊！”
“用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多锻炼。”
阿绣给他留了一锅炖好的红烧肉，算是安抚。
然后，我们坐上了去城郊的车。
车子开出城区，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矮，树木越来越多。
灰色的水泥路变成了黑色的柏油路，然后变成了白色的乡间小道。
最后，我们在一片树林边停下。
“到了。”
阿绣跳下车，活动了一下手脚。
我也跟着下车，站在路边。
风从树林里吹出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凉凉的，很舒服。
“这边。”
阿绣指着一条小路。
“那边好像有个湖。”
“走。”
我们沿着小路走进树林。
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沙沙地往下落。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张纸。”
阿绣走在前面，突然转过身。
“怎么了？”
“你看这个。”
她弯腰捡起一片落叶。
那是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像一把小扇子。
“好看吗？”
她把叶子举到阳光下，眯着眼睛看。
“好看。”
我说。
“以前没见过？”
“见过。”
阿绣垂下眼帘。
“但以前看见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那时候我被关在地下室里，每天就是扎纸，扎纸，扎纸。”
“没有窗户，看不见天。”
“偶有人送进来几片叶子，我都当宝贝一样藏起来。”
“但那些叶子都是枯死的，没有这种……”
她晃了晃手里的叶子。
“没有这种活着的样子。”
我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
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她不再是那个被囚禁在黑暗里的纸人。
她是阿绣。
一个会笑、会哭、会因为一片树叶而开心的姑娘。
“以后常出来。”
我说。
“想看多少叶子都行。”
阿绣回过头，看着我笑。
“那我要看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荷花，冬天的梅花。”
“四季都要看。”
“好。”
我点头。
“陪你看。”
我们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湖水静静地躺在那里。
湖面很平静，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和黄叶。
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
“真好看。”
阿绣轻声感叹。
她走到湖边，蹲下身，伸出手去碰湖水。
“凉！”
她缩回手，甩了甩水珠。
“这水真凉。”
我走到她旁边，也在湖边蹲下。
我伸出手，浸入水里。
确实凉。
但对于我来说，这种凉意只是皮肤上的触感。
我的身体大部分是纸，对温度的感知已经迟钝了。
但我的心跳，却是暖的。
“阿绣。”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她转过头，有些不解。
“谢你等我。”
我说。
“二十年。”
“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阿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很淡，却很甜。
“傻瓜。”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我是你老婆。”
“等你不是应该的吗？”
“再说了——”
她看着湖面，目光变得悠远。
“我也得谢谢你。”
“谢我？”
“谢你回来。”
“谢你没有忘记我。”
“谢你……让我也能看见这片天。”
她仰起头，看着蓝天。
“以前我觉得，我活着就是为了等死。”
“等到哪一天，那个囚禁我的人觉得我没用了，把我烧了，我就解脱了。”
“但你来了。”
“你带我走了出来。”
“你给了我一个名字，一个家。”
“还有——”
她看向我，眼里闪烁着光。
“一个未来。”
我喉咙有些发紧。
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以后，我们会有很长的未来。”
我说。
“不只是这一辈子。”
“只要因果还在，只要那颗心还在跳——”
“我们就一直在。”
阿绣靠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嗯。”
“一直在。”
我们在湖边坐了很久。
从下午坐到黄昏。
太阳慢慢西斜，把湖面染成了金色。
远处的山峦披上了一层红霞，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该回去了。”
阿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润生还在等我们。”
“嗯。”
我也站起来。
腿有点麻——虽然那是纸化的腿，不应该有这种感觉，但我确实感觉到了那种仿佛血液流通不畅后的麻木感。
也许，是因为心太真了，连身体都产生了错觉。
“走吧。”
阿绣牵起我的手。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树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树叶的沙沙声变得更加清晰。
“张纸。”
“嗯？”
“明天做什么？”
“明天？”
我想了想。
“明天该进货了。润生说纸不够用。”
“那后天呢？”
“后天有个纸房子的活儿，得去送一趟。”
“大后天呢？”
“大后天……”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怎么问这么细？”
阿绣笑了。
“我就是想听听。”
“听听以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以前的日子都是黑的，没个盼头。”
“现在我想听你讲讲，那白日里的事。”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一下子柔软了。
“大后天，咱们包饺子。”
我说。
“猪肉白菜馅的。”
“你拌馅，我擀皮。”
“吃完饺子，咱们就去河边散步。”
“要是下雨，就在屋里听雨。”
“反正——”
我握紧她的手。
“反正天天都有事做。”
“天天都有盼头。”
阿绣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
“就这么定了。”
我们走出树林，回到路边。
车子还停在那里，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们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那片树林和湖水慢慢远去。
但我知道，它们会一直在那里。
就像我们的日子一样。
平平淡淡，细水长流。
但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第192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