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天。
润生一大早就起来了。
平时他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今天天刚亮，铺子里就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声音。
是润生在扫地。
扫得并不专注，扫帚在地上划拉着，一下，两下，然后停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又是两下。
"这小子，有心事。"
阿绣在我旁边轻声说。
"嗯。"
我坐起身，披上外套。
"我去看看。"
走出后屋，润生正拿着扫帚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街道发呆。
晨光熹微，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
"润生。"
我叫了他一声。
"啊！"
润生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
"张……张哥，你醒了？"
"嗯。"
我走到他身边，靠着门框。
"怎么起这么早？昨晚没睡好？"
"没……没有。"
润生低下头，看着脚尖。
"就是……睡不着。"
"有心事？"
润生支支吾吾的，脸涨得通红。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反复几次，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吸了口气。
"张哥。"
"嗯？"
"我想……回老家看看。"
我看着他。
"回老家？"
"嗯。"
润生点点头，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我都快一年没回去了。"
"刚来铺子的时候，是偷跑出来的。家里不愿意让我学扎纸，觉得这行不体面。"
"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我都没跟家里说过。"
"前两天我妈托人带信，说家里老人病重，想见见我。"
"我想……回去一趟。"
他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但是……"
"但是什么？"
"我怕。"
润生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张哥，你知道的。我这人胆子小。"
"之前被七爷抓去，后来又被卷进因果里……我真的怕了。"
"我怕这一回去，因果又找上我。"
"怕走着走着，突然就被拉进什么鬼地方去了。"
"怕……"
他哆嗦了一下。
"怕再也回不来了。"
我看着他。
这个比我小几岁的男孩，从一开始的懵懂无知，到后来跟着我出生入死，虽然每次都吓得要死，但从来没真正退缩过。
他是真的怕。
但他也是真的想家。
"润生。"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着我。"
润生看着我。
"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概念体怎么了？"
"记……记得。"
润生咽了口唾沫。
"你说它沉睡了。"
"对。"
我点点头。
"它沉睡了，因果链就稳定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拉扯、吞噬、强制规则，都已经停了。"
"现在的世界，就是你眼睛里看到的这个世界。"
"坐车就是坐车，走路就是走路，回家就是回家。"
"没有什么鬼东西会突然跳出来抓你。"
"真的？"
润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我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以前那些事，是为了保命，没办法。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你不用担心因果找你，也不用担心被卷进去。"
"你唯一要担心的——"
我笑了笑。
"是你家里人会不会揍你。"
润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肯定要挨揍的。"
他挠挠头，神情轻松了不少。
"我妈那脾气，这一年没见，肯定攒了一肚子火。"
"挨揍就挨揍。"
我说。
"能挨揍，说明还活着。"
"活着就能见着家里人，就能把没说的话说了。"
"这比什么都强。"
润生点点头。
"张哥，那我……去了？"
"去吧。"
我说。
"铺子这边你不用操心，我和阿绣看着就行。"
"对了——"
我转身进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塞给他。
"拿着。"
"这……这是我的工钱？"
润生瞪大了眼睛。
"算吧。"
我说。
"这一年你也干了不少活。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添乱，但好歹也是个劳力。"
"带回去给家里，算是你在外面没白混。"
润生捏着那叠钱，眼眶一下子红了。
"张哥……"
"行了，别煽情。"
我推了他一把。
"赶紧收拾东西，趁着早班车还能赶得上。"
"到了给我们打电话，报个平安。"
"好！"
润生用力点点头，转身就往后院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张哥！"
"又怎么了？"
"谢谢你！"
"滚蛋。"
我笑骂了一句。
润生嘿嘿笑着跑进了屋。
不一会儿，后院就传来了他收拾行李的动静。
阿绣走出来，站在我旁边，看着润生那扇半开的房门。
"让他回去了？"
"嗯。"
我说。
"该回去了。"
"这一年把他憋坏了，家里人也肯定急坏了。"
"回去处理干净，以后才能安心。"
"你倒是想得周全。"
阿绣笑着看了我一眼。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照顾人？"
"以前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叹了口气。
"现在……总算是能照顾别人了。"
润生收拾得很快。
半个小时后，他就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牛仔包出来了。
那包看起来挺沉，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张哥，阿绣姐，我走了！"
他站在门口，冲我们挥手。
"嗯。"
我点点头。
"注意安全。"
"到了打个电话。"
"知道啦！"
润生应了一声，转身朝车站的方向跑去。
跑出几步，他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张哥！铺子给我留着啊！我还要回来的！"
"留着！"
我喊回去。
"赶紧滚！"
润生这才咧嘴一笑，加快脚步跑远了。
街道的拐角处，他的身影一闪，消失在了晨光里。
铺子门口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阿绣站在我身边，轻轻叹了口气。
"走了。"
"嗯。"
我说。
"走了也好。"
"这孩子，也该过过他自己的日子了。"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太阳慢慢升高，阳光洒在铺子的招牌上，照得那几个字闪闪发亮。
张记扎纸铺。
还是那个老样子。
只是少了一个人，多了一份牵挂。
"进去吧。"
我说。
"还得开门做生意。"
"嗯。"
阿绣点点头，跟我一起进了屋。
门帘落下来，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铺子里，又是新的一天。
（第193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