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天到第170天。
润生走了之后，铺子里变得异常安静。
以前那种"张哥张哥"的喊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剪刀剪竹篾的"咔嚓"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种安静并不让人难受。
反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这根竹子太脆了，不能用。"
阿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篾，对着光照了照。
"扔了。"
"行。"
我接过来，随手扔进脚边的废料桶里。
我们正在扎一套纸房子。
是个大活儿，定金就收了不少。
对方要求很高，房子要有两层，院子里要有树，有井，甚至还要有两条狗。
光靠我一个人，得忙好几天。
现在有了阿绣帮忙，速度快了不少。
"这个窗框怎么弄？"
阿绣拿起一个扎好的框架，比划了一下。
"是做成镂空的，还是贴纸？"
"做镂空。"
我说。
"镂空好看，显得精致。"
"虽然费功夫，但定金给得足，咱们不能糊弄。"
"好。"
阿绣点点头，拿起刻刀开始雕花。
她的手很稳，刀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线条。
那些线条渐渐连成图案，是喜鹊登梅。
"手艺见长啊。"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夸了一句。
"那是。"
阿绣头也不抬，嘴角却弯了起来。
"跟你学的，能不好吗？"
"我可没教过你这个。"
"我自己琢磨的。"
她终于抬起头，把雕好的窗框递给我。
"怎么样？"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线条流畅，没有一丝毛边，梅花的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比我强。"
我老实承认。
"以后这种精细活儿都归你了。"
"你想得美。"
阿绣白了我一眼，但脸上全是笑意。
"我是来帮忙的，可不是来当苦力的。"
"行行行，帮忙帮忙。"
我把窗框装进房子的主体结构里。
严丝合缝。
"正好。"
我退后两步，打量着这半成品的纸房子。
"咱们这铺子，现在可是真正的'夫妻店'了。"
阿绣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看那个纸房子，又看了看我。
"以前没想过会这样。"
她说。
"哪样？"
"和你一起扎纸。"
她轻声说。
"坐在一张桌子上，干着一样的活儿，说着闲话。"
"阳光照进来，风吹过来。"
"这种日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刻刀。
"以前在地下室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皮肤是纸的颜色，有些苍白。
但在这一刻，我觉得她比任何人都生动。
"现在不用想了。"
我说。
"这就是真的。"
"嗯。"
阿绣点点头。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
"所以我才觉得……特别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就这么过着。
早上起来，吃个早饭，然后开门营业。
有客人来，我们就招呼。
没客人的时候，就扎纸房子。
中午简单吃点，休息一会儿，下午继续干。
晚上关了门，就在铺子门口坐一会儿。
看看夕阳，看看街道。
日子像流水一样，慢悠悠地过。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生离死别。
只有剪刀剪断竹篾的声音，只有浆糊刷过纸张的声音。
只有我和阿绣的说话声。
第170天，傍晚。
纸房子终于扎好了。
两层小楼，青砖黛瓦，院子里有两棵树，一口井，还有两条看家的小狗。
每一样都做得细致入微。
"漂亮。"
阿绣站在纸房子前，左看右看。
"这要是真的，我都想进去住。"
"你喜欢？"
我问。
"喜欢。"
阿绣点头。
"看着就踏实。"
"那以后我也给你扎一个。"
我说。
"扎个大的，带花园的，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傻子。"
阿绣笑了，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
"我是纸人，住什么房子。"
"我又不用遮风挡雨。"
"你要的是房子吗？"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
"你要的是家。"
"只要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我心里一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说得对。"
"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我们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是一幅泼墨画。
街道上的路灯还没亮，只有夕阳的余晖洒在路面上。
行人三三两两，提着菜，牵着孩子，往家走。
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归家的期盼。
"张纸。"
阿绣靠在我肩膀上。
"嗯？"
"润生来电话了吗？"
"来了。"
我说。
"昨天打的。"
"说家里老人走得安详，没受罪。"
"家里人也原谅他了，还让他以后好好干。"
"挺好。"
阿绣轻声说。
"他也该放心了。"
"嗯。"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我说。
"他说想在老家多待几天，陪陪父母。"
"毕竟一年没见了。"
"也好。"
阿绣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得更舒服了一些。
"那就让他多待几天。"
"咱们这儿，反正也不急。"
"对。"
我说。
"不急。"
"什么都可以慢慢来。"
太阳终于完全落下去了。
路灯"啪"的一声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照在我们身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惨白的、纸化的手，握着阿绣那只同样苍白的手。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阿绣。"
"嗯？"
"饿了吗？"
"有点。"
"想吃什么？"
"红烧肉。"
"好。"
我说。
"今晚做红烧肉。"
"多放糖。"
"行。"
我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铺子。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还有葱蒜下锅时的"滋啦"声。
香味慢慢飘了出来，充满了整个铺子。
这是生活的味道。
是活着的味道。
"张纸！"
阿绣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快来尝尝咸淡！"
"来了！"
我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厨房。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红烧肉在酱汁里翻滚。
阿绣拿着勺子，回头看着我，脸上带着笑。
"快尝尝。"
我走过去，低头尝了一口。
"怎么样？"
"有点淡。"
我说。
"再加点盐。"
"行。"
阿绣转身去拿盐罐。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这就是我的日子。
这就是我的家。
这就足够了。
（第194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