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天。
润生走了快一个星期了。
铺子里少了他咋咋呼呼的声音,一开始还真有点不习惯。
早上起来,没人抢着用洗手间。
吃饭的时候,没人把筷子使得啪啪响。
干活的时候,也没人在旁边问东问西。
"你说,是不是咱们对他太凶了?"
阿绣一边整理货架上的纸马,一边回头问我。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看铺子里冷清得很。"
她把一只纸马摆正。
"以前嫌他吵,现在他不吵了,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放下手里的刻刀,吹掉桌上的纸屑。
"他是回去办正事。"
"等家里安顿好了,自然会回来。"
"我知道。"
阿绣叹了口气。
"就是有点想他。"
"那小子要是知道你这么想他,估计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我笑了笑,重新拿起刻刀。
正说着,门口的风铃响了。
"叮铃——"
我抬起头。
门外没有人。
只有一个小小的影子,站在门槛外面。
那是一个纸扎的小人。
大概只有巴掌大小,用最普通的黄纸扎的,四肢是用竹篾撑起来的,脑袋上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眼睛,一个圆圈嘴巴。
看起来有点滑稽。
"这是……"
阿绣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
"这不是润生的手艺吗?"
我也认出来了。
这种扎法,粗一看像模像样,细看全是毛病。
关节处缠的线头没藏好,脑袋有点歪,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
正是润生刚学扎纸时的水平。
"是润生派来的传信纸人。"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那小纸人看见我,两条短腿"咔哒咔哒"地动了起来,迈着奇怪的步子走进屋里。
它走到我脚边,停下,然后猛地往地上一倒——
"啪"的一声。
肚子上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这小子……"
我弯腰捡起纸条,忍不住笑了。
"传信就传信,还弄得这么 dramatic。"
阿绣凑过来,往我手里看。
"写的什么?"
我展开纸条。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有些地方还沾着墨点。
"张哥,阿绣姐:
我到了。
老家一切都好。爸妈身体比我走的时候还好,就是瘦了点,可能是想我想的(哈哈)。
爷爷——我是说我亲爷爷,生病那个老人,已经走了。走得很安详,没受罪。家里办了丧事,我帮着扎了些纸人纸马,亲戚们都说扎得好,问我跟谁学的。我说跟天下第一的师父学的。
因果真的安定了。我回家这么久,什么怪事都没发生。晚上睡觉也不会做梦了,走路也不会突然掉坑里了。以前那种时刻提心吊胆的感觉,真的没了。
张哥,谢谢你让我回来。
你们好好过,别吵架,好好吃饭。
我会回来的。
等我把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完,我就回去给你们当牛做马。
对了,这个纸人是我扎的第一个能动的传信纸人,虽然丑了点,但它是我的心意。你们别嫌弃。
——润生"
看完,我把纸条递给阿绣。
她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一直弯着。
"这孩子。"
她轻声说。
"写得还挺感人。"
"他是真长大了。"
我走回桌边坐下,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小纸人。
虽然扎得丑,但里头蕴含的因果线却很稳定。
对于一个刚学扎纸没多久的学徒来说,能把传信纸人扎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没事就好。"
阿绣把纸条折好,收进抽屉里。
"我还担心他路上会出什么事呢。"
"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因果安定之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不会再找上门了。"
"嗯。"
我点点头。
"他过得好,我也放心了。"
"回信吗?"
阿绣问。
"回。"
我拿起笔,扯过一张干净的宣纸。
"润生:
信收到了。
你扎的那个纸人,丑是丑了点,但能用。
家里的事处理好,别着急回来。父母年纪大了,多陪陪他们。
铺子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红烧肉我们天天吃,没给你留。
好好干。
——张纸"
写完,我把纸条折好,走到那个小纸人旁边。
伸手按在它的脑袋上,把纸条塞进它肚子里的空洞中。
然后,调动了一下心口那团金色的光芒——
虽然概念体沉睡了,但作为心脏碎片,我依然能操控一些基础的因果连接。
"回去吧。"
我轻声说。
"把信带给你的主人。"
那小纸人动了动。
它从地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站直,然后冲我挥了挥那只短了一截的左手。
"咔哒咔哒——"
它迈着奇怪的步子,走出门外,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它找得到润生吗?"
阿绣有些担心。
"找得到。"
我说。
"它身上有润生的因果线。不管润生在哪,它都能找到。"
"真神奇。"
阿绣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眼神有些悠远。
"以前我住在地下室的时候,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有意思。"
"传信纸人、扎纸铺、因果线……"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日子真像是白活了。"
"也不算白活。"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没有那时候,就没有现在。"
"你吃的那些苦,等的那二十年,最后都换成了现在的日子。"
"不亏。"
阿绣看着我,眼底亮晶晶的。
"嗯。"
"不亏。"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么都不亏。"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铺子的地板上。
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和。
润生没事,家里也没事。
这就够了。
(第195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