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天。
润生的信收到之后,心里的那块石头算是彻底放下了。
但我没想到,第二天,又有一个传信纸人来了。
这次来的时间很早。
天刚蒙蒙亮,我还在后屋睡觉,就听见前厅传来了轻微的"扑棱扑棱"声。
像是鸟翅膀拍打窗户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了看旁边。
阿绣还在睡,呼吸均匀。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外套,走出后屋。
前厅里,一个白色的影子正在窗户玻璃上撞来撞去。
那是一只纸扎的鹤。
通体雪白,翅膀展开足有半米宽,每一根羽毛都剪得细细的,层次分明。
它的眼睛是两点朱砂,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爷爷的纸鹤。"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种手艺,这种风格,除了爷爷,没别人。
我走过去,推开窗户。
那纸鹤"呼"的一声飞进来,在屋里绕了一圈,稳稳地落在柜台上。
它收起翅膀,脑袋朝我点了点。
然后,从嘴里吐出一个小小的竹筒。
竹筒是青色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发亮,两头用蜡封着。
我拿起竹筒,拧开蜡封。
里面是一卷很薄的纸,像是蝉翼一样透亮。
我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
字迹很苍劲,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有力道。
是小楷,爷爷最擅长的字体。
"小纸:
见信如晤。
润生那小子应该已经到家了。他的传信纸人路过我这儿,顺便进来晃了一圈,我就知道他平安到了。
老宅这边一切都好。
你走之后,我把后院那块荒地翻了一遍,种了些青菜萝卜。昨儿刚发芽,绿油油的,看着喜人。
以前忙着跟因果斗,没心思干这些。现在闲下来了,才发现种菜也是门学问。浇水不能多,也不能少;施肥要讲究时机;还得防着虫子。
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了几天,腰都快断了。但看着那些苗长出来,心里高兴。
因果安定之后,这里真的很安静。
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没有莫名其妙的震动。晚上睡觉,能听见虫叫,能看见月亮。
适合养老。
你们有空就来看看。不急,等你们忙完了再说。
阿绣丫头要是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我给你们种。
——爷爷"
看完信,我愣了半天。
爷爷种菜了。
这个跟因果打了一辈子交道、一辈子都在跟纸人纠缠的老人,现在竟然在后院里种起了青菜萝卜。
"怎么了?"
阿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服站在后屋门口,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大清早的,在发什么呆?"
"爷爷来信了。"
我把信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遍,忍不住笑了。
"爷爷种菜?"
她眨了眨眼。
"我以前在老宅住的时候,从没见爷爷种过东西。"
"他说那是荒地。"
"没想到他还有这闲情逸致。"
"挺好。"
我靠在柜台上,看着窗外的晨光。
"他忙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种菜、养花、晒太阳……这才是老人该过的日子。"
"以前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不该是他该操心的。"
阿绣把信折好,递还给我。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
"过段时间吧。"
我说。
"现在铺子里还有活儿,那套纸房子还没交货。"
"等忙完这一阵,咱们就回去。"
"带上点东西,看看爷爷的菜地。"
"好。"
阿绣点点头。
"那回信呢?"
"回。"
我拿起笔,在纸的背面写下几行字。
"爷爷:
信收到了。
种菜是好事,但别累着。腰要是疼,就歇歇,别硬撑。
老宅那边安静,您就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的,让传信纸鹤带个话。
我们这边都好,阿绣帮着看铺子,生意不错。
润生也平安到家了,不用担心。
等忙完这阵,我们就回去看您。
保重身体。
——小纸"
写完,我把纸卷好,塞进竹筒里,重新用蜡封上。
那纸鹤一直静静地站在柜台上,等着。
我把竹筒递到它嘴边。
它低下头,用嘴衔住竹筒,然后展开翅膀。
"呼——"
它从窗户飞了出去,直冲云霄。
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天空里。
"爷爷过得好就行。"
我轻声说。
"嗯。"
阿绣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大家都好。"
"润生好,爷爷好,我们也好。"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洒在街道上,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和平,安宁,没有纷扰。
这就是我们拼命换来的日子。
"走吧。"
我说。
"去做饭。"
"吃完饭还得干活。"
"那套纸房子,今天得把屋顶盖上。"
"好。"
阿绣应了一声。
我们并肩走向后屋。
铺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有阳光静静地洒在地板上,照亮了那些飘舞的尘埃。
日子就是这样。
一天一天,细水长流。
没什么惊天动地,但每一天都值得珍惜。
(第196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