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天。
那套纸房子终于交货了。
客户是个中年男人,来取货的时候,盯着那房子看了足足十分钟。
"太像了。"
他红着眼眶说。
"跟我小时候住的那个房子一模一样。"
"我爸看到了,肯定高兴。"
他小心翼翼地付了尾款,让人把纸房子搬上车。
临走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连连道谢。
"你们这手艺,真是绝了。"
"以后有需要,一定还来。"
送走客户,铺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张纸。"
阿绣从后面走过来。
"怎么了?"
"在想什么?"
"在想……"
我转过身,看着她。
"我们是不是该去看看爷爷了?"
阿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今天去?"
"今天去。"
我说。
"铺子里的活儿刚干完,也没什么急事。"
"爷爷上次来信说,让我们有空就回去。"
"正好,趁着天好,走一趟。"
"好!"
阿绣高兴地应道。
"我去收拾东西!"
"不用带太多。"
我说。
"爷爷说老宅那边什么都有。"
"带点水果就行。"
"行,那我买点水果。"
阿绣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开车去吗?"
"开。"
"几个小时就到了。"
"咱们今晚在那边住一晚,明天再回来。"
"好嘞!"
阿绣高高兴兴地去收拾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笑了笑。
这丫头,比我还想去。
也是。
她以前在老宅住过一段时间,对那里有感情。
再加上爷爷对她很好,她一直把爷爷当亲人看。
能回去看看,她当然高兴。
两个小时后,我们的车驶进了柳家村。
秋天的村子,黄叶铺地。
路边的稻田里,收割完的稻草捆成一团一团,散落在田野上。
远处有几只牛在慢悠悠地吃草。
一切都那么宁静。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
那扇黑漆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隐约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我和阿绣下了车,走进院子。
院子里,爷爷正蹲在墙角,给一排青菜除草。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旧褂子,袖子挽到手肘,头上戴着个草帽。
左手——那只纸扎的假肢——正灵活地抓着一把杂草,用力拔出来。
"爷爷!"
阿绣喊了一声。
爷爷回过头,看见我们,脸上露出了笑容。
"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吃饭没?"
"没。"
我说。
"想着来吃您做的饭呢。"
"那感情好。"
爷爷哈哈一笑。
"我正愁一个人吃饭没滋味。"
"等着,我去做。"
"你们先坐,喝口水。"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阿绣丫头,后院的萝卜可以拔了,你去看看?"
"行!"
阿绣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往后院跑。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着爷爷那只灵活的纸手臂。
"您的手……"
"好用吧?"
爷爷抬起左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自己扎的,比真的还灵活。"
"就是没知觉,有时候会使太大劲儿。"
"前两天拔草,不小心把一棵萝卜给捏碎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没事,捏碎了就吃。"
我跟在他身后往屋里走。
"您这菜种得不错。"
"那是。"
爷爷得意地说。
"我年轻的时候,种过几年地。"
"后来干了这一行,就把农活丢下了。"
"现在捡起来,发现手感还在。"
"种菜跟扎纸一样,都得用心。"
"你不用心,它就长不好。"
我们进了厨房。
爷爷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又切了一块腊肉。
"简单吃点。"
他说。
"冰箱里没什么菜了。"
"阿绣不是去后院拔萝卜了吗?"
"一会儿炒个萝卜丝,再炒个鸡蛋,煮个汤。"
"够了。"
"我来帮您。"
我说。
"不用。"
爷爷摆摆手。
"你去坐着。"
"难得回来一趟,别进厨房。"
"我老头子还干得动。"
他把我推到堂屋,让我坐在桌边。
然后又回到厨房,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油烟机的轰鸣声,炒菜的"滋啦"声,还有爷爷哼着的小调。
我坐在堂屋里,听着这些声音,心里特别踏实。
这是家的味道。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阿绣端着一筐萝卜从后院进来。
"张纸!"
她眼睛亮亮的。
"爷爷种的萝卜可大了!"
"你看!"
她举起一个萝卜,足有手臂那么粗。
"这个最大的,我刚才尝了一口,可甜了!"
"行了行了,别显摆了。"
爷爷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
"去,把萝卜洗干净,切成丝。"
"一会儿炒了吃。"
"好嘞!"
阿绣放下萝卜,屁颠屁颠地进了厨房。
我站起来,帮爷爷把菜端上桌。
一盘腊肉炒豆角,一盘葱花炒鸡蛋。
简单,但香得很。
"坐。"
爷爷在桌边坐下。
"先吃着,等阿绣把萝卜丝炒好了再加。"
"嗯。"
我也坐下,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
咸香适中,肥而不腻。
"您这手艺没退步。"
我说。
"那是。"
爷爷得意地笑了笑。
"我可是一辈子都在做饭。"
"你小时候,不就是我养大的吗?"
"那时候你爸妈走得早,我一个老爷们儿,又当爹又当妈。"
"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结果你又跑去扎纸……"
他叹了口气,但脸上没有埋怨。
"算了,不提那些。"
"反正现在都好了。"
"你也找到了自己的路,我也安心了。"
正说着,阿绣端着一盘炒萝卜丝从厨房出来。
"好香!"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
"我炒的!"
"爷爷教的!"
"好吃吗?"
她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脆嫩爽口,带着萝卜特有的甜味。
"好吃。"
我点头。
"比你平时炒的好吃多了。"
"喂!"
阿绣瞪了我一眼。
"我平时炒的也不差好不好!"
"是是是,不差。"
我笑着打圆场。
"爷爷教得好。"
"那倒是。"
爷爷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我们。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闹。"
"行了,赶紧吃。"
"吃完我带你们去看看我的菜地。"
这一顿饭,吃得很香。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说说笑笑,吃了快一个小时。
吃完饭,阿绣主动去洗碗。
我和爷爷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着太阳。
"爷爷。"
"嗯?"
"您一个人在这儿,闷不闷?"
"闷什么?"
爷爷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我这一辈子,都没这么清静过。"
"以前忙着组织的事,忙着因果的事,整天提心吊胆。"
"现在好了,什么事都没有,就种点菜,养养鸡。"
"晚上睡得香,白天有精神。"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转头看着我。
"你们呢?"
"铺子怎么样?"
"挺好的。"
我说。
"生意不错,日子也安生。"
"阿绣帮着我看铺子,润生那小子回老家了,过段时间就回来。"
"一切都好。"
"那就好。"
爷爷点点头。
"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您也是。"
我说。
"有什么需要的,就让纸鹤带个话。"
"别自己硬撑。"
"知道。"
爷爷笑了笑。
"我还没老糊涂呢。"
下午,阿绣帮爷爷收拾了院子。
把杂草除干净,又给菜地浇了水。
我在旁边打下手,拎着水桶来回跑。
忙活完,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们三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夕阳。
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峦披上了一层金光。
"真好看。"
阿绣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
"嗯。"
我握着她的手。
"好看。"
爷爷坐在对面,看着我们,眼神温和。
"你们以后,要常来。"
"好。"
我说。
"我们常来。"
"反正也不远,开车几个小时就到了。"
"行。"
爷爷满意地点点头。
"那我就等着你们。"
夕阳慢慢落下去了。
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抹红霞。
"进屋吧。"
爷爷站起来。
"我给你们收拾房间。"
"今晚住这儿,明天再走。"
"好。"
我和阿绣跟着他进了屋。
老宅的夜很静。
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窗外的虫鸣。
躺在床上,我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很踏实。
"张纸。"
阿绣在我旁边轻声说。
"嗯?"
"爷爷真幸福。"
"嗯。"
"我们也很幸福。"
"嗯。"
我握紧她的手。
"睡吧。"
"明天还得早起赶路。"
"好。"
窗外的月光洒进屋里,落在地板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第198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