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天。
从柳家村开车回来的路上,天有些阴。
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头顶,像是随时要落下雨来。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枯黄的田野,光秃秃的树木,偶尔路过的村庄。
一切都显得有些萧瑟。
"要下雨了。"
阿绣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嗯。"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
"希望能赶在下雨前到家。"
"回家"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以前,"家"对我来说是个很模糊的概念。
是爷爷的老宅?是那个充满秘密的扎纸铺?还是某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我都说不清楚。
但现在,我知道了。
家,就是有阿绣的地方。
就是那个虽然破旧,但每天早上有炊烟升起、晚上有灯火等待的铺子。
车子驶入城区的时候,雨终于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雨刷器"刮擦刮擦"地摆动着。
街上的行人都撑起了伞,脚步匆匆。
我们穿过几条街道,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
铺子的门口,那块"张记扎纸铺"的招牌依然静静地挂在那里。
雨水顺着招牌的边缘滴落,把地上的青砖打得湿漉漉的。
"到了。"
我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嗯。"
阿绣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雨丝飘进来,带着一股湿润的凉气。
我撑开伞,绕到副驾驶那边,接她下车。
我们并肩站在铺子的屋檐下,看着眼前的雨帘。
"回家了。"
我轻声说。
阿绣转头看我,嘴角弯弯。
"嗯。"
"回家了。"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
"吱呀——"
门轴发出有些干涩的声音。
铺子里很安静,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纸张味和浆糊味。
那是我们熟悉的味道。
阿绣先进去,把灯打开。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柜台、货架、还有那张我们平时干活的长桌。
桌上还摊着上次没扎完的半截竹篾,旁边放着一把剪刀。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只是多了几分冷清。
"我去烧壶水。"
阿绣说着,往后屋走去。
"好。"
我在柜台后面坐下,环顾四周。
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就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回到了港湾。
不管外面风大雨大,这里始终是安稳的。
不一会儿,后屋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
那是水壶烧开的动静。
阿绣端着两杯热茶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
"喝点暖暖身子。"
"谢谢。"
我捧起茶杯,热气氤氲上来,熏得眼睛有些发潮。
阿绣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捧着自己的杯子,安静地看着我。
"怎么了?"
我问。
"没什么。"
她笑了笑。
"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哪样?"
"就这样。"
她指了指周围。
"铺子,扎纸,烧水,喝茶。"
"跟你在一起,干什么都好。"
我看着她,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
"以后就这样过。"
我说。
"嗯?"
"就这样过。"
我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雨。
"扎纸,卖货,做饭,睡觉。"
"偶尔去看看爷爷,等润生回来了就一起热闹热闹。"
"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大风大浪。"
"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阿绣的眼里闪着光。
"好。"
她轻声说。
"我也想要这样的日子。"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扑棱"声。
我转头看去。
一只纸扎的小鸟从雨帘中钻进来,落在门槛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
是润生的传信纸人。
但这次这只鸟,扎得比上次那个丑丑的小人儿精致多了。
虽然还是有些粗糙,但至少脑袋不歪了,翅膀也对称了。
"这小子,手艺见长啊。"
我走过去,把那只纸鸟拿起来。
它的嘴里衔着一个小小的竹管。
我取下竹管,倒出里面的纸条。
"张哥,阿绣姐:
老家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爷爷的丧事办完了,爸妈的身体也调理好了。
我跟他们说了我在铺子里的事,他们虽然还是有点担心,但看我过得挺好,也就放心了。
妈还给你们做了两双鞋垫,让我带回去,说是在城里走路费脚,垫着舒服。
过几天我就回去。
铺子里的活儿别都干完了,给我留点!
对了,张哥,我最近在练扎纸鸟,这只怎么样?是不是比上次那个强多了?
——润生"
看完信,我忍不住笑了。
"写的什么?"
阿绣凑过来。
我把信递给她。
她看了一遍,笑着摇头。
"这孩子,还惦记着活儿呢。"
"他说过几天就回来。"
我说。
"等他回来,铺子就热闹了。"
"是啊。"
阿绣把那只纸鸟小心地捧在手里。
"这鸟扎得确实比以前强。"
"至少能飞了。"
我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回信吗?"
"回吧。"
我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
"回来的时候注意安全。
鞋垫我们等着。
铺子里的活儿多得很,够你干的。
回来记得买红烧肉。
——张纸"
写完,我把纸条塞回竹管,递给那只纸鸟。
"回去吧。"
纸鸟扑棱着翅膀,飞进雨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雨还在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和阿绣关了店门,开始准备晚饭。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切菜的声音,还有油下锅的"滋啦"声。
烟火气升腾起来,驱散了铺子里的冷清。
我一边切菜,一边听着窗外的雨声。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就是我的生活。
这就是我的家。
没什么惊天动地,没什么波澜壮阔。
但这就是我想要的。
晚饭后,雨停了。
我和阿绣站在铺子门口。
空气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天空。
一颗星星挂在那里,孤零零的,但很亮。
"明天是个晴天。"
阿绣说。
"嗯。"
我点点头。
"明天又有活儿干了。"
"那两张定制的纸人,还得赶工。"
"急什么。"
阿绣笑了笑,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慢慢干。"
"日子还长。"
我握住她的手,看着那颗星星。
"嗯。"
"日子还长。"
(第199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