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天。
清晨的风有些刺骨。
我醒得很早,或者说,我根本没怎么睡踏实。
胸口那颗心脏——那颗融合了原始因果链的心脏,从后半夜开始就一直隐隐发紧。
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心尖上,一下一下地往外拉。
"张纸……"
阿绣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我。
"怎么了?"
"你没睡?"
她睁开眼,看着我。
"总觉得不对劲。"
我坐起来,披上外套。
"你接着睡,我去前面看看。"
"我也去。"
阿绣跟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反正也睡不着。"
我们穿好衣服,走到前厅。
铺子里很安静,晨光还没透进来,只有街灯昏黄的光晕映在窗户上。
但当我走到柜台后面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货架上的那些纸人——那些我们最近扎的、用来当装饰品卖的、没有自我意识的普通纸人——在动。
不是那种大幅度的动作,而是微微地颤抖。
它们的身体以一种极小的幅度、极快的频率在震动,像是在抗拒着什么,又像是在迎合着什么。
更诡异的是它们的朝向。
昨晚关门前,我明明记得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成了面向门口的一排。
但现在,所有的纸人,包括那些纸马、纸牛,全都把头扭向了同一个方向。
北方。
那是概念核心的方向。
"这……"
阿绣倒吸了一口凉气,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它们怎么……"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这些是死物。
是纯纸张和竹篾扎出来的死物。
它们是不应该动的。
"昨晚就开始了。"
阿绣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半夜醒了一次,听见铺子里有声音,像是无数只老鼠在磨牙。"
"我以为是外面的野猫……"
"不是野猫。"
我走到货架前,伸手按住一个纸人的肩膀。
入手的触感很奇怪。
那只纸人在我手底下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有电流穿过它的身体。
一股微弱但坚韧的力量,正牵引着它,试图让它往北方移动。
"这是……召回。"
我喃喃道。
"召回?"
阿绣愣了一下。
"什么召回?"
"不知道。"
我摇头。
"但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喊它们回去。"
"咚——"
胸口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体内的因果簿——那本早就跟我融为一体的书,此刻忽然亮了起来。
淡淡的荧光在我的皮肤下游走,顺着血管蔓延到手臂。
它在与外面的某种力量共鸣。
"张纸。"
阿绣忽然捂住自己的左臂。
"我也……感觉到了。"
她撸起袖子。
那条手臂上的黑色纹路——那是之前被原始混沌侵蚀后留下的痕迹——此刻正在发烫。
那些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她的皮肤上缓缓蠕动,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有什么东西在喊。"
阿绣皱着眉。
"很远,但是……很强。"
"它在喊所有的纸人。"
"所有的?"
我心头一跳,转身推开大门。
门外,巷子里静悄悄的。
但当我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头皮一阵发麻。
整条巷子,所有扎纸铺门口摆放的纸人,都在动。
对门李记纸马铺,门口那两匹半人高的纸马,四蹄在地上蹭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头颅齐刷刷地扭向北方。
隔壁卖寿衣的老王家,橱窗里的那些纸扎童男童女,正僵硬地把脸转向北方,脖子扭到了极限,发出"咔咔"的脆响。
不止是铺子里。
街角那个烧纸钱的铁桶边,几个被人丢弃的破旧纸人,也在地上拖着残破的肢体,一点一点地往北方爬。
整个巷子,所有的纸扎制品,都在不受控制地朝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北方。
概念核心的方向。
"叮铃——"
一阵急促的风铃声传来。
天空中划过一道影子。
是一只纸鸟。
润生的传信纸鸟。
它飞得很不稳,像是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地冲进铺子,一头撞在柜台上。
"啪嗒。"
纸鸟摔在地上,翅膀折了一半。
我从它嘴里抠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显是写信的人手在剧烈发抖。
"张哥!!救命!!
老家这边……所有的纸人都疯了!
村口扎纸铺的纸人全都跑出来了,在往北边走!
我亲眼看见我给爷爷扎的那个纸人,从灵堂里走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这是什么?是不是因果又乱了?
我好怕……我是不是也要被召回了?
我还活着吗?
救我!!"
信纸的最后,洇开了一大团墨迹,像是笔尖在这里停留了很久。
我把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润生在老家。
那边离这里几百公里,居然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这说明,这不仅仅是局部现象。
这是一场覆盖全范围的、针对所有纸人的……
召回。
"张纸。"
阿绣靠过来,脸色有些白。
"我们会不会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同样由纸构成的手。
"不知道。"
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我们是心脏碎片和原始因果感知者,跟普通纸人不一样。"
"但也只是'可能'不一样。"
我看向北方。
那里,天际线上似乎凝聚着一团看不见的漩涡。
所有的因果线,所有的气息,都在往那个方向流动。
概念核心。
那个我们以为已经沉睡的地方。
"得走。"
我拉起阿绣。
"去哪?"
"柳家村。"
我说。
"去找爷爷。"
"这事太大,只有他知道怎么回事。"
阿绣没有犹豫,转身回后屋拿了车钥匙。
"走。"
我们锁好门,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驶出巷子。
一路上,我看见了很多诡异的景象。
路边的垃圾桶旁,破旧的纸人在爬行。
小区的围栏上,别人祭祀用的纸花圈在风中颤抖,花圈上的纸鹤试图振翅飞向北方。
甚至连有些店铺门口挂着的灯笼,都在不受控制地往北边倾斜。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
而我体内的因果簿,光芒越来越亮。
它在警告我。
也在呼唤我。
"张纸。"
阿绣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那些纸人……它们要去哪?"
"去核心。"
我握紧方向盘。
"去那个它们诞生的地方。"
"然后呢?"
"消失。"
我说。
"回归概念本体,变成最原始的因果能量。"
"就像水滴回到大海,再也分不出来。"
阿绣打了个寒战。
"那我们……"
"我们不会。"
我打断她,语气笃定。
"我是陈墨的心脏碎片,你是我的羁绊。"
"我们不是普通的纸人。"
"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消失。"
阿绣看着我,眼里的恐惧慢慢消退了一些。
"嗯。"
她轻声应道。
"我相信你。"
车子驶出城区,朝着柳家村的方向狂奔。
北方的天际,云层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201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