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脚踩空了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紧接着,是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像是从高处坠落,周围全是呼啸的风声和灰蒙蒙的雾气。
阿绣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入我的肉里。
"抓稳了!"
我大喊一声,声音在风中瞬间被撕碎。
灰雾在眼前飞速掠过,那些雾气里仿佛藏着无数张脸,有的狰狞,有的平静,有的还在无声地呐喊。
那是曾经被核心吞噬的因果残渣。
是无数年来,在这个世界边缘徘徊的记忆碎片。
"轰——"
一声闷响。
我们的脚下终于踩到了实物。
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种绵软的、像是踩在厚厚纸堆上的触感。
灰雾慢慢散去,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这就是……核心外围?"
阿绣喘着气,有些站不稳,扶着我的肩膀四处张望。
我眯起眼睛,打量着四周。
这里我并不陌生。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辽阔的、由无数纸壁构成的迷宫空间。
但这一次,情况完全变了。
原本辽阔的空间变得极度压缩,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空气的巨大气球,皱皱巴巴地缩在一起。
四周的纸壁不再是那种整齐的排列,而是扭曲、折叠,甚至互相挤压。
有些地方的纸壁已经破裂,露出后面黑沉沉的虚空。
而在那些纸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纸人。
不,不是贴上去的。
是被"吸"上去的。
那些纸人——有些是普通的祭祀纸人,有些是拥有简单意识的残次品——此刻都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死死地贴在纸壁上。
它们的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四肢僵硬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核心最深处。
那股"召回"的力量,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拉扯着这里的一切。
"这里变得好小……"
我低声说。
"比上次来的时候,小了至少一半。"
"是因为收缩吗?"
阿绣问。
"嗯。"
我点头。
"概念体沉睡后,核心失去了主动扩张的能力,只能不断收缩来维持稳定。"
"再这样下去,这里迟早会塌陷。"
阿绣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臂。
那条手臂上的黑色纹路,此刻正散发着微微的热量,在半透明的袖管下若隐若现。
"你怎么样?"
我关切地问。
"没事。"
阿绣摇摇头,但眉头却微微皱着。
"只是……这里的东西,太吵了。"
"吵?"
我愣了一下。
周围明明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壁摩擦的"沙沙"声。
"不是耳朵听到的吵。"
阿绣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是这里。"
"我能感觉到,这些纸壁里,那些纸人里,都在尖叫。"
"它们不想回去。"
"它们不想消失。"
"这种情绪太多了,挤在一起,吵得我头疼。"
我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
"阿绣,你的感知能力……变强了。"
"是吗?"
"对。"
我肯定地点头。
"以前你只能感知到原始因果的流动,现在却能感知到情绪和意志了。"
"也许就像爷爷说的,'混沌'锚点的身份,正在觉醒你的潜能。"
阿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苦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
我握住她的手。
"至少现在,我们不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了。"
"你能感觉到真身在哪里吗?"
阿绣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她左手上的黑色纹路越来越亮,甚至开始向手背蔓延,像是黑色的藤蔓在生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指向纸壁迷宫的深处。
"在那边。"
"很深。"
"而且……很弱。"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的力量几乎快散光了。"
"我们得快点。"
我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那个方向走。
这里的路况很糟糕。
纸壁因为挤压而变得扭曲,原本的通道很多都被堵死了。
我们只能一边走,一边用手扒开那些堆积在一起的纸张。
有些地方的纸壁上,甚至能看到巨大的裂痕。
裂痕里透出森森的寒气,那是核心外面的虚无。
如果不小心掉进去,就算是心脏碎片,也会瞬间被撕成碎片。
"小心点。"
我提醒阿绣。
"别踩那些裂痕。"
"嗯。"
她紧紧跟在我身后,步子迈得很稳。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纸人就越多。
它们贴在墙上的样子越来越狰狞,有些甚至已经半融化了,变成了纸浆一样的东西。
那种"嗡嗡"的震动声也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那是召回的力量在强行拖拽它们。
"张纸。"
阿绣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你看那边。"
她指了指旁边的纸壁。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在那面皱巴巴的纸壁上,贴着一个特殊的纸人。
那是一个很小的、用草纸扎成的小人,做工很粗糙,脑袋上还歪歪扭扭地画着五官。
它也在颤抖,也在努力往核心方向爬。
但它的动作,却让我心里一紧。
它不是在盲目地被召回。
它是在用两只小手,死死地抠住纸壁上的缝隙,拼命地往后仰,试图抵抗那股吸力。
它在抗拒。
"那是……"
阿绣轻声说。
"那是润生扎的第一个纸人吗?"
我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像。润生扎的比这个还要丑。"
我开了个玩笑,但心里却有些发酸。
这个不知名的纸人,不知是被哪个扎纸匠造出来的。
也许它从来就没有过意识,也许它只是个普通的祭祀品。
但在这一刻,它表现出了强烈的求生欲。
哪怕只是本能。
"走吧。"
我收回目光。
"救不了它。"
"我们只能去做该做的事。"
阿绣点了点头,没有再停留。
我们继续往深处走。
大概又走了半个小时,周围的空间终于不再收缩。
我们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
说是开阔,其实也就是一个几十平米大小的圆形空地。
空地的四周,纸壁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而在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张纸床。
那床是用最上等的宣纸扎的,洁白如雪,边缘还剪出了精美的花纹。
这大概是整个核心外围,唯一还算干净的地方。
真身就躺在那张床上。
他穿着那件半透明的白色长衫,双手交叠在胸前,闭着眼睛。
他的身体比上次见到的还要淡,淡得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只有胸口的位置,还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在闪烁。
那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
"真身……"
我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他睡得很沉,像是已经死去了一样。
我走上前,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这就是陈墨的人性。
这就是那个一直默默守护着这一切的存在。
现在,他安静地躺在这里,等待着最后的消散。
"我们来了。"
我说。
"来叫醒你了。"
(第205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