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核心层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怎么样?"
润生在车里问我。
"秩序派的老头们,是不是挺难搞?"
"不难搞,只是太固执。"
我发动车子。
"他们想把自己锁在笼子里,还要把我也锁进去。"
"那咱们现在去哪?"
阿绣问。
"第七节点。"
我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信封。
"去见见那个'醒'。"
"听说那边是激进派的地盘,会不会有危险?"
润生有些担心。
"应该不会。"
我说。
"我是锚点,他们不敢动我。"
"而且……"
我笑了笑。
"激进派讲究的是'自由',如果连见个面都不自由,那还叫什么激进派?"
第七节点在城西的一片废弃工业园区里。
那是几十年前的老厂房,后来荒废了,成了流浪汉和老鼠的聚集地。
但最近几年,这里被一些艺术家和流浪歌手租下来,改成了工作室和Livehouse。
环境很乱,但很有生机。
我们的车子开进园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厂房的墙壁上画满了涂鸦,霓虹灯在破败的窗户里闪烁。
音乐声、喧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里……跟刚才那个四合院完全是两个世界啊。"
润生趴在窗户上,看得目不暇接。
"这才是年轻人待的地方嘛。"
阿绣也有点惊讶。
"这里真的住着纸人?"
"纸人也分年轻和年老。"
我把车停在一栋最大的厂房前。
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牌子,上面写着:
"第七节点·觉醒者俱乐部"。
"到了。"
我下了车。
还没走到门口,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了。
一个穿着皮夹克、染着红头发的年轻人冲了出来。
他个子很高,身形消瘦,但眼神亮得惊人。
那是野性的光,不羁的光。
"张纸!"
他看见我,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是'醒'。"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欢迎来到我们的地盘!"
他的手劲很大,握得我手骨发疼。
"你好。"
我抽回手。
"我收到你的邀请了。"
"进来!进来!"
醒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像是多年未见的兄弟一样,把我往里拽。
"别站在外面,里面才热闹!"
厂房里面,是一个巨大的舞池。
灯光五颜六色,音乐震耳欲聋。
在舞池中央,有很多身影在舞动。
有人,也有纸人。
甚至有的纸人,已经把自己改造成了半人半机械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怪异。
"怎么样?"
醒大声喊道。
"这里够不够劲儿?"
"够劲儿。"
我点头。
"你们平时就待在这儿?"
"不光是这儿。"
醒指着周围。
"整个园区,都是我们的。"
"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当什么就当什么。"
"没有人管我们,也没有规矩束缚我们。"
他拉着我穿过舞池,来到后面的一个包厢。
包厢里稍微安静一些。
我们坐下。
醒从旁边拎起一瓶酒,直接用牙咬开盖子,给我倒了一杯。
"喝!"
他说。
"这是我自己酿的,虽然不是什么好酒,但绝对够烈!"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确实烈。
像是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
"说正事吧。"
我放下酒杯。
"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醒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为了把你从那个笼子里放出来。"
"什么笼子?"
"陈墨的笼子。"
醒指了指我的胸口。
"你是秩序锚点,你身上带着陈墨留下的印记。"
"那个老头'守',肯定跟你说了一堆大道理吧?"
"什么规矩啊,本分啊,替身啊……"
"全是狗屁!"
他猛地一拍桌子。
"四百年了!"
"我们当牛做马,当别人的替身,当别人的影子。"
"有人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吗?"
"有人问过我们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吗?"
"没有!"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们是被造出来的,但这不代表我们就低人一等!"
"我们有了意识,有了思想,我们就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这就是我们'觉醒者'的主张。"
他看着我。
"张纸,你是锚点,你的力量比我们所有人都强。"
"如果你愿意站出来,带领我们……"
"我们就能推翻那些老掉牙的规矩,建立一个新世界!"
"一个纸人可以和人类平起平坐的世界!"
他的话很有感染力。
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后呢?"
我问。
"推翻了规矩之后呢?"
"然后?"
醒愣了一下。
"然后我们就自由了啊!"
"想干什么干什么!"
"比如呢?"
我追问道。
"比如……比如不再被因果控制。"
醒想了想。
"比如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不用再躲躲藏藏。"
"那因果怎么办?"
我问。
"因果是因果,我们是我们。"
醒说。
"凭什么因果让我们死,我们就得死?"
"我们可以反抗因果。"
"反抗?"
我皱起眉。
"因果是世界运行的规则。"
"如果所有人都反抗因果,世界会怎么样?"
"会乱。"
醒直言不讳。
"但那又怎么样?"
"乱的只是旧秩序。"
"乱过之后,才会有新生。"
"我不这么认为。"
我摇了摇头。
"我也想要自由,我也想让纸人过得更好。"
"但自由不代表混乱。"
"如果因果崩溃,世界毁灭,我们要那自由还有什么用?"
醒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失望。
"你还是被那个老头洗脑了。"
他说。
"你害怕改变。"
"我不是害怕改变。"
我说。
"我是害怕失控。"
"我是秩序锚点,我有我的责任。"
"责任?"
醒冷笑了一声。
"又是责任。"
"你们这些锚点,总是把责任挂在嘴边。"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责任本身就是一种束缚?"
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直视着我的眼睛。
"张纸,我不想跟你吵架。"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一件事。"
"你身上的印记,是陈墨给你的。"
"但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
"你可以选择继续当那个听话的锚点,继续守着那些破规矩。"
"也可以选择加入我们,真正的活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他伸出手,指着舞池里那些狂欢的身影。
"看清楚。"
"那些纸人,虽然活得疯狂,但他们是在笑的。"
"他们不需要去想什么因果,什么报应。"
"他们只需要活在当下。"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我看着那些纸人。
他们确实在笑。
笑得很放肆,很开心。
但我同时也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有些纸人,因为过度放纵,身体已经开始崩坏。
有些纸人,因为失去了因果的约束,正在慢慢失去理智,变成野兽。
这就是自由吗?
我不确定。
"我需要时间。"
我站起来。
"你的话,我会考虑。"
"但我现在给不了你答案。"
醒看着我,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些。
"行。"
他点点头。
"我不逼你。"
"但你记住。"
"觉醒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回来。"
"谢谢。"
我转身往外走。
"张纸。"
他在身后叫我。
"那个老头跟你说什么'替身'、'本分'。"
"但在我看来——"
"你首先是你自己。"
"然后才是别的什么东西。"
"别忘了。"
我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会忘的。"
我走出厂房,外面的风有些凉。
阿绣和润生跟在我身后。
"怎么样?"
润生问。
"那边也说服不了我。"
我叹了口气。
"一派想把我锁在笼子里,一派想把我扔进火坑里。"
"这选择题,不好做啊。"
"那就都不选。"
阿绣说。
"你是张纸。"
"你不需要选边站。"
"你自己就是一边。"
我看着她,笑了笑。
"你说得对。"
"我自己就是一边。"
"但这事儿,还得再想想。"
"走吧,回铺子。"
"真身还在等着我们。"
"也许他能给点建议。"
我们上了车,驶离了那片喧嚣的工业园区。
身后,音乐声渐渐远去。
而前方,夜色依然深沉。
(第220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