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地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累死了。"
润生打了个哈欠,直接往后屋钻。
"我先睡了,明儿见。"
"去吧。"
我应了一声,和阿绣一起走进前厅。
铺子里亮着一盏灯。
真身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他听见我们进来的声音,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我在他对面坐下。
阿绣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你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
真身合上书。
"睡了一整天,力量补回来大半。"
"你那边呢?"
"见了两个人。"
我喝了口水。
"一个是守,秩序派的头。"
"一个是醒,混沌派的头。"
"都是狠角色。"
真身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守那老头,顽固得很。"
我说。
"他坚持纸人就该当替身,就该守规矩。"
"四百年来怎么过的,以后还怎么过。"
"一点改变的余地都没有。"
"听起来挺保守。"
真身说。
"是保守。"
我点头。
"但你不能说他全错。"
"他确实是想保护纸人。"
"在他看来,规矩就是保护。"
"那另一个呢?"
"醒。"
我放下杯子。
"一个年轻人,激进得很。"
"他觉得纸人应该自由觉醒,应该反抗因果。"
"他说得热血沸腾,但我看他们的地盘……"
我皱了皱眉。
"乱糟糟的,有些纸人已经失控了。"
"他们在用放纵来代替自由。"
真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我靠在椅背上。
"两边都有道理,两边也都有问题。"
"守那边太死板,醒那边太疯狂。"
"选哪边都不对劲。"
"而且——"
我摸了摸胸口的印记。
"我是秩序锚点,照理说我应该更偏向守那边。"
"但我不想被人安排我的生活。"
"我也想让纸人过得更好,但不是醒说的那种'好'。"
"我有点乱。"
阿绣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真身,你怎么看?"
她问。
"你是平衡锚点,你肯定有想法。"
真身笑了笑。
"我确实有点想法。"
他说。
"张纸,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觉得,为什么会有三个锚点?"
我想了想。
"因为一个不够。"
"一个人扛不住秩序和混沌两种力量,所以需要分开。"
"那是形式上的原因。"
真身说。
"还有更深的原因。"
他看着我们。
"秩序、混沌、平衡,这三样东西,本来就是同时存在的。"
"没有秩序,世界会乱。"
"没有混沌,世界会死。"
"没有平衡,世界会裂。"
"它们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
"就像白天和黑夜,夏天和冬天。"
"你不能说白天是对的、黑夜是错的。"
"你也不能说只要夏天、不要冬天。"
"它们都是世界的一部分。"
我听着他的话,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真身打断我。
"你不该选边。"
"你是秩序锚点,但这不代表你要站在秩序派那边。"
"你的责任是维护秩序的存在,而不是维护守那套老规矩。"
"同样,阿绣是混沌锚点,也不代表她要支持醒的激进做法。"
"她的责任是维护混沌的存在,而不是让混沌失控。"
"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
"我的责任,是让你们两个不打架。"
"让秩序和混沌能够共存。"
"这才是我们三个锚点的真正使命。"
我愣住了。
我一直以为,作为锚点,我要选一个立场。
但真身说得对。
锚点不是裁判。
锚点是秤砣。
秤砣不会偏,它只负责稳。
"那我该怎么做?"
我问。
"让他们自己决定。"
真身说。
"你只负责维护平衡。"
"不让秩序派压倒混沌派,也不让混沌派吞噬秩序派。"
"让他们各自存在,各自发展。"
"但边界要划清楚。"
"边界?"
"对。"
真身点头。
"秩序派想按规矩生活,可以。"
"混沌派想自由觉醒,也可以。"
"但秩序派不能强迫混沌派守规矩,混沌派也不能拉着秩序派一起疯。"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想跟谁就跟谁。"
"这才叫平衡。"
阿绣听完,眼睛亮了。
"这不就是——"
"一国两制?"
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屋钻了出来,睡眼惺忪地插了一句。
"差不多那意思。"
真身笑了笑。
"以前人类不是也这么干过吗?"
"求同存异,和平共处。"
"咱们纸人怎么就不行了?"
我看着真身,心里豁然开朗。
是啊。
为什么非得选边?
为什么非得你死我活?
世界那么大,容得下不同的人,也容得下不同的纸人。
"你说得对。"
我站起来。
"我不选边。"
"我要做的,是让两边都能活。"
"让每个纸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这才是真正的平衡。"
真身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告诉他们?"
"叫他们过来。"
我说。
"当面说清楚。"
"让他们知道,我这个锚点不是来站队的。"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明天。"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
"明天就把人叫来。"
"咱们铺子是中立地,就在这儿谈。"
"谈不拢,就别怪我不客气。"
阿绣看着我,露出笑容。
"这才是你嘛。"
她说。
"张纸就该是这样。"
"不怂不软,有话直说。"
我也笑了。
"行了,都去睡吧。"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221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