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天。
一大早,我就让润生去发通知。
一封给守,一封给醒。
内容很简单:
"今天下午三点,扎纸铺,有要事相商。锚点张纸。"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铺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
桌椅摆好,茶水备好,阿绣和真身坐在两边,润生拿着本子在角落里候着。
我坐在正中间的位置,等着客人上门。
三点整。
门铃响了。
守先到。
他还是那一身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长袍的老人,应该是长老。
"张纸。"
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请坐。"
我指了指左边的椅子。
"茶已经准备好了。"
守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顾了一下铺子。
"这间铺子,有些年头了。"
他说。
"当年陈墨也来过这里。"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普通的扎纸匠。"
"是啊。"
我说。
"这铺子见证了太多事。"
"希望今天,也能见证一些好事。"
守看了我一眼,在左边坐下。
他身后的两个长老站在他身后。
没过多久,门铃又响了。
醒来了。
他还是那身皮夹克,红头发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男女都有,都穿着奇装异服。
"张纸!"
醒一进门就大声喊。
"你这地方不错啊!"
"比那个破四合院有人气多了!"
他说着,看见了坐在对面的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冷了下来。
"哟,老古董也在。"
守转过头,看着他。
"年轻人,说话注意分寸。"
"分寸?"
醒冷笑一声。
"我就没那个东西。"
"你要是想要,我可以教你。"
"够了。"
我敲了敲桌子。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吵架的。"
"都坐下。"
醒看了看守,又看了看我,最后在右边坐下。
他身后的人也站着。
两边隔着一张桌子,气氛有些紧张。
"开门见山。"
我说。
"你们两个,我都见过了。"
"你们的主张,我也都听明白了。"
"今天,我就是要告诉你们我的态度。"
我看着守,又看着醒。
"我不选边。"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守的眼皮跳了一下。
醒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选边?"
醒先开口。
"什么意思?"
"意思是——"
我看着他们。
"我不站在你们任何一边。"
"你们可以共存。"
"共存?"
守的声音有些冷。
"混沌会破坏秩序,怎么共存?"
"秩序会扼杀自由,怎么共存?"
醒跟着说。
"会吗?"
我反问。
"秩序和混沌本来就是世界的两面。"
"白天和黑夜能共存,夏天和冬天能共存。"
"你们为什么不能?"
"这不一样。"
守摇头。
"混沌会侵蚀纸人的心智,让他们堕落。"
"如果放任不管,所有纸人都会变成怪物。"
"那是你们太压抑。"
醒反驳道。
"规矩太多,人当然想反抗。"
"适当释放一下,有什么不对?"
"释放?"
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管那叫释放?"
"你看看你手下那些纸人,有几个是正常的?"
"连因果都不要了,那叫自残!"
"你——"
"行了!"
我一拍桌子。
两边都安静下来。
"吵有什么用?"
我说。
"我今天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我站起来,走到他们中间。
"我的方案很简单。"
"划定界限。"
"秩序派按你们的规矩生活,我不干涉。"
"混沌派想怎么觉醒就怎么觉醒,我也不干涉。"
"但是——"
我看着他们。
"两派之间,互不干涉。"
"秩序派不能强迫混沌派守规矩。"
"混沌派也不能拉着秩序派一起疯。"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守沉默了。
醒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守开口了。
"你说得轻巧。"
"但混沌派的做法,会影响其他纸人。"
"他们那种张扬的姿态,会带坏年轻的纸人。"
"会让更多人误入歧途。"
"这我管不了。"
醒也不服气。
"秩序派整天端着架子,说教这个说教那个。"
"搞得好像他们多高尚一样。"
"他们不让我们活,我们凭什么让他们好过?"
两边又开始呛起来。
我叹了口气。
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真身。"
我转头看向真身。
"你来说两句。"
真身点了点头,站起来。
他走到我身边,看着两边的人。
"守老,醒。"
他开口。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纸人,为什么存在?"
守愣了一下。
"为了承载因果。"
他说。
"这是我们的使命。"
"不对。"
真身摇头。
"那是'怎么来',不是'为什么'。"
他看向醒。
"你呢?你觉得呢?"
醒皱着眉。
"因为我们被造出来了。"
他说。
"既然被造出来了,就有活着的权利。"
"也不对。"
真身还是摇头。
"那是'凭什么',不是'为什么'。"
他看着他们。
"纸人之所以存在,是因为——"
"有人需要我们。"
"人类扎出我们,是因为他们有思念,有期盼,有无法释怀的情感。"
"我们是他们情感的寄托。"
"这才是我们存在的根本原因。"
"如果不记住这一点,我们争来争去,都没有意义。"
他说着,目光变得深沉。
"守老,你守住规矩,是为了让纸人不失控,不让人类失望。"
"这是对的。"
"醒,你追求自由,是为了让纸人有尊严,不再被当成工具。"
"这也是对的。"
"但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纸人不是一个整体。"
"每个纸人都是不一样的。"
"有的纸人喜欢安稳,愿意守规矩。"
"有的纸人向往自由,想要活出自己。"
"你们凭什么替他们做选择?"
这番话一出,两边都沉默了。
守低下头,似乎在想什么。
醒也收起了那副嚣张的样子,眉头紧锁。
"所以——"
真身继续说。
"让纸人自己选。"
"想跟秩序派的,就跟秩序派。"
"想跟混沌派的,就跟混沌派。"
"两边都别强求。"
"愿意守规矩的,就好好守规矩。"
"想要自由的,就去追求自由。"
"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屋里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守抬起头。
"这样的话……"
他慢慢说道。
"秩序派的规矩,只约束秩序派的纸人?"
"对。"
真身点头。
"那混沌派呢?"
醒也开口了。
"他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对。"
真身又点头。
"但有一个前提。"
"不管是秩序派还是混沌派,都不能伤害人类,也不能伤害其他纸人。"
"这是底线。"
"越过这条线,锚点会出手。"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阿绣,最后指了指自己。
"三个锚点,共同监督。"
守和醒对视了一眼。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眼看对方。
虽然眼神里还有些敌意,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么剑拔弩张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
守说。
"我也需要。"
醒跟着说。
"可以。"
我点头。
"给你们时间。"
"三天。"
"三天后,我要一个答复。"
"如果你们同意,那就按这个方案来。"
"如果不同意——"
我看着他们。
"那这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守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告辞。"
他带着两个长老,转身往外走。
醒也站起来,但他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张纸,你比我想的要有意思。"
他说。
"希望三天后,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
说完,他也带着人走了。
铺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怎么样?"
润生凑过来。
"有戏吗?"
"不知道。"
我坐回椅子上。
"但至少,他们愿意考虑。"
"这就是进步。"
阿绣说。
"是啊。"
真身也坐下来。
"慢慢来吧。"
"平衡不是一天能建立起来的。"
我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三天。
三天后,一切都会见分晓。
(第222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