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后的日子,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第195天。
早上起来,推开铺子的门,街上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样子。
卖早点的摊贩在吆喝,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隔壁老王家的收音机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没有了那种整座城市都在向北方移动的诡异感,也没有了空气中时刻紧绷的压迫感。
一切都回归了正轨。
或者说,回归了一种新的常态。
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正慢慢地削着。
竹条在刻刀下变成细细的篾子,泛着青白的光泽。
"这个订单是什么?"
阿绣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剪刀,帮我把裁好的纸整理分类。
"一个纸扎别墅。"
我说。
"城南一个老太太过世了,家里儿女想烧个大房子过去,让她在那边住得舒服点。"
"规格挺高,三层小洋楼,带花园泳池。"
"这种活儿以前咱们接得少。"
阿绣说。
"以前都是接那些……有特殊需求的。"
"以后那种活儿不接了。"
我把削好的竹条放在一边,拿起胶水。
"我是认真的。"
"以后咱们就做正经生意。"
"做工艺品,做祭祀用品,不搞那些神神鬼鬼的了。"
阿绣看着我,笑了笑。
"行啊,张老板。"
"那我这'混沌锚点'的身份,是不是以后只能用来……削竹子?"
"有什么不好?"
我也笑了。
"混沌也能用来创新设计嘛。"
"你看这别墅的屋顶,你设计的那个飞檐,就挺好。"
阿绣撇了撇嘴,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轻快了不少。
真身在里屋。
他最近恢复得不错,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或者是发呆。
有时候我进去,看见他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书,眼神看着窗外。
"真身。"
我走进去。
"喝茶吗?"
真身转过头,脸上是那种一贯的淡然。
"好。"
他说。
"这阵子,感觉怎么样?"
我给他倒了杯茶,在对面坐下。
"力量稳定了。"
真身说。
"平衡印记不是负担,反而是种滋养。"
"以前我总觉得轻飘飘的,像是个影子。"
"现在,我觉得我有了根。"
"那就好。"
我说。
"铺子这边,你不用担心。"
"想休息就休息,想看书就看书。"
"咱们现在是正经铺子,没那么忙。"
"张纸。"
真身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日子有点无聊?"
"啊?"
我愣了一下。
"没有啊。"
"我觉得挺好的。"
"安稳,踏实,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不用担心世界会不会崩。"
"这就很难得了。"
真身看着我,忽然笑了。
"是挺难得。"
他说。
"陈墨活了四百年,没过过几天这样的日子。"
"你现在,算是替他圆梦了。"
我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的葡萄架叶子发亮。
"是啊。"
我说。
"圆梦了。"
……
第198天。
润生回来了。
他之前回了一趟老家,说是去看看家里的老宅子,顺便把一些旧东西搬过来。
他是坐大巴回来的,大包小包地拎着,在铺子门口下车的时候,像是个逃难的。
"张哥!阿绣姐!"
他还没进门,声音先传了进来。
"我回来了!"
"嚷嚷什么。"
我走出去,帮他提东西。
"怎么这么多?"
"都是老家的特产。"
润生把一个蛇皮袋往地上一放。
"腊肉!香肠!还有我妈自己做的酱菜!"
"够咱们吃半年的!"
阿绣从后面出来,看见这些东西,乐了。
"你这小子,是来工作的,还是来野餐的?"
"那不一样!"
润生擦了擦汗。
"咱们铺子现在转型了嘛,得有烟火气!"
"再说了,协议都签了,以后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不得过点有滋有味的日子?"
他把东西搬进后院,一边搬一边絮叨。
"哎,张哥,我跟你们说,我这次回去,听见好些事儿。"
"什么事儿?"
我坐在院子里,帮他拆包。
"秩序派和混沌派啊。"
润生神秘兮兮地说。
"听说秩序派那边开始搞'集训'了,就是那个守老头,把底下的纸人都召集起来,每天学规矩,学礼仪。"
"混沌派那边呢,就在园区里搞什么'艺术周',天天唱歌跳舞,把那一片弄得跟音乐节似的。"
"两边的气氛,虽然不一样,但都挺和平的。"
"没打起来?"
"没。"
润生摇头。
"都守着协议呢。"
"秩序派的人不去第七节点,混沌派的人也不来核心层。"
"有时候在路上碰见了,也就是互相瞪两眼,谁也不搭理谁。"
"井水不犯河水。"
我听了,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这就算是个好的开始。
虽然心里的芥蒂没那么容易消除,但只要能维持表面的和平,时间长了,总会慢慢磨合。
"行了,别八卦了。"
我站起身。
"把东西收拾好,晚上加菜。"
"好嘞!"
润生欢快地应了一声,抱着腊肉跑厨房去了。
晚上,我们在院子里摆了一桌。
真身也出来了,难得地多吃了几口饭。
润生在那儿讲老家的趣事,阿绣笑着听,偶尔插两句嘴。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就是家。
这就是我想保护的东西。
不需要惊天动地,不需要救世济民。
只需要这一顿热乎乎的饭,这几张熟悉的脸。
"张纸。"
阿绣忽然喊我。
"嗯?"
"你在想什么?"
她问。
"我在想……"
我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清清亮亮。
"我在想,以后就这样吧。"
"什么就这样?"
"就这样过日子。"
我说。
"守着铺子,做着生意。"
"有空了就去看看爷爷,或者去哪儿旅旅游。"
"不用再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阿绣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嗯。"
她轻声说。
"我也觉得。"
"以后就这样。"
润生在旁边塞了一嘴的肉,含糊不清地说:
"只要张哥不赶我走,我就一直在铺子里待着!"
"当一辈子的记录员!"
我笑了笑,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吃你的吧。"
"堵上嘴。"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笑声。
风吹过,葡萄架沙沙作响。
第200天。
一切依旧。
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也没有什么意外插曲。
秩序派和混沌派各自发展,互不干涉。
铺子的生意也慢慢上了正轨。
有个客户来看了那个纸扎别墅,非常满意,当场就付了定金,还介绍了别的生意过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简单,平静,却弥足珍贵。
"平静真好。"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行人。
阿绣坐在我旁边,肩膀靠着我。
"是啊。"
她说。
"真好。"
(第227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