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天。
铺子的生意比想象中要好。
刚帮那个叫"无名"的纸人解决了身份问题,下午,店里又来了一波客人。
但这波客人,有点特别。
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
车门一拉,下来一排人。
确切地说,是七个。
他们一个个排着队,走进铺子。
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年龄看起来也不一样。
最大的看起来有六七十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最小的看起来才刚学会走路,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还抱着个拨浪鼓。
但他们的脸,都和我一模一样。
"张哥!"
润生正在扫地,看见这一幕,手里的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是……"
"别慌。"
我坐在柜台后面,淡定地喝了口茶。
"是自己人。"
领头的是张七。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布包。
他走进来,朝我点了点头。
"张纸。"
"来了。"
"嗯。"
他身后,那六个"我"也跟着走进来,在铺子里四散开。
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在看书架上的书,有的蹲在地上玩蚂蚁。
那个最小的——那个只有一岁大的"我",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腿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扯了扯我的裤腿。
"抱。"
他奶声奶气地说。
我愣了一下。
这还是头一回有个"自己"让我抱。
"张七,你这……"
我看着张七。
"这小家伙怎么回事?"
"他是我们的'本初'。"
张七走过来,把那个小家伙抱起来,放在柜台上坐着。
"我们七个,分别代表了你的七种时间状态。"
"我是'中年',他是'幼年',还有那边的老头,是'老年'。"
"另外几个,是少年、青年这些。"
"我们是你的影子,也是你的一部分。"
阿绣在旁边看着,觉得稀奇。
"之前怎么没见你们这么整齐地出来过?"
"之前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而且那时候局势不稳,我们不敢露面。"
张七说。
"现在协议签了,世道太平了,我们也就敢出来了。"
"出来干什么?"
我问。
"跟你报个备。"
张七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我们七个,昨天晚上开了个会。"
"讨论了一下将来的去向。"
"什么去向?"
"选边站。"
张七说。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所有纸人都要选边。"
"要么秩序,要么混沌。"
"我们七个,作为你的影子,身份有点尴尬。"
"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看着他们。
七个我,七个不同年龄段的我。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你们的意见呢?"
我问。
"我们讨论过了。"
张七说。
"我们不选边。"
"哦?"
我有些意外。
"为什么?"
"因为你是平衡锚点。"
张七看着我。
"我们是你的影子,我们继承的是你的特性。"
"你代表的是平衡,我们自然也不应该被定义为秩序或者混沌。"
"如果连我们都选了边,那你这个平衡锚点,还能站得稳吗?"
他说得有道理。
我点了点头。
"行,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就在老宅生活。"
张七说。
"那是我们的家,也是我们的根基。"
"平时我们可以帮你照看老宅,有需要的时候,也可以来铺子帮忙。"
"比如说——"
他指了指那个最小的"我"。
"这小家伙虽然不会干活,但能卖萌。"
"那个老头的,虽然腿脚慢,但能看门。"
"我呢,可以帮你管管账。"
"那个少年的——"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拿着手机打游戏。
"他可以帮你跑腿。"
"总之,我们七个,各有各的用处。"
"我们不想被标签束缚,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这些"影子",虽然和我长得一样,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生活。
他们选择不站队,既是支持我,也是为了自己。
"好。"
我说。
"我同意。"
"你们不需要站队。"
"就像我之前跟那个无名说的,纸人可以不选边。"
"你们是我的影子,更不需要被定义。"
"就在老宅住着,咱们一家人,互相照应。"
"一家人。"
张七念叨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词儿听着顺耳。"
"行,那我们就这么定了。"
"等会儿——"
我看着他们。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晚上在这儿吃顿饭?"
"咱们八个人,还没凑齐过呢。"
张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
"那就蹭你一顿。"
"不过得等等,那个老头走不动,还得我去接他。"
"不用。"
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老年"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我听见……有饭吃……就过来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走过来。
"这腿脚……是不太利索……但牙口还行……"
"能吃红烧肉不?"
润生在旁边插嘴。
"能吃!"
老年"我"眼睛一亮。
"最爱那个!"
"好嘞!"
润生一拍大腿。
"今晚我就露一手!"
"八个张哥,这画面……我得好好记录下来!"
他翻开本子,开始奋笔疾书。
"第202天,晴。铺子迎来史上最壮观一幕——八个张纸同台吃饭。"
"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但这确实是生活。"
……
晚上,铺子里的桌子拼成了两长条。
八个人坐在一起,清一色的"张纸脸"。
润生在旁边端菜,一边端一边乐。
"张哥,我给你们倒酒啊?"
"倒。"
我端起杯子。
"今天高兴,大家都喝点。"
"不过别喝多,明天还得干活。"
"知道!"
那个少年版的"我"最先响应,举起杯子。
" cheers!"
"那叫干杯。"
青年版的"我"纠正道。
"一回事!"
一岁的小家伙不会喝酒,抱着个奶瓶在旁边吭哧吭哧地喝奶。
老年的"我"则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碗里的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
"真香……"
他感叹道。
"这手艺……比我当年强……"
张七坐在主位旁边,端着酒杯,看着我。
"张纸。"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们存在。"
张七说。
"以前我们是影子,是没有实体的意识。"
"是你给了我们身体,让我们能坐在这里吃饭。"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们都跟着你。"
"我们就是你的后盾。"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心里暖暖的。
"别说这些煽情的。"
我举起杯子。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干杯。"
"干杯!"
七个声音同时响起。
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润生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
"八个张纸,八种人生。"
"但此刻,他们是一个整体。"
"这就是家的意义。"
吃完饭,张七带着六个弟弟妹妹告辞了。
他们还要回老宅,那里是他们的地盘。
临走时,那个一岁的小家伙忽然回过头,冲我挥了挥手。
"拜拜。"
他奶声奶气地说。
"下次……还吃肉。"
我笑了。
"好,下次还吃。"
看着他们的面包车消失在夜色里,我转身回了铺子。
"张纸。"
阿绣走过来。
"累吗?"
"不累。"
我摇摇头。
"高兴。"
"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现在知道,我有七个兄弟,还有你们。"
"这种感觉……真好。"
(第229完)
